他毫不犹豫地冲下楼,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拦。
那栋楼静默伫立在黑暗中,如一块沉重的石碑。
卢卡斯终于来到了那个房间门口。
橘黄色的油灯在书桌一角闪烁着光,灯芯略显老旧,偶尔炸出细小的声响,投射在四周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木制家具久未有人动,带着积尘的陈旧味道,混着些许潮气。房间里依然冰冷,但比走廊多了一丝人的气息。
托尔弗站在书架前,影子被油灯投射在墙上。他身上的军用长外套仍披着,肩线已经微微垮落,风尘未褪,靴子上的尘土还未拍落。他正翻看着一本深色封皮、边角磨损的厚书,手指一页页地拨动,但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只是依赖这动作维系某种思考的惯性。
他听到门外传来的响动后,猛然抬头,眼神空了一瞬,像是刚从什么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眨了眨眼,脸上闪过短暂的茫然与错愕,随即皱起眉头,视线在昏暗中努力聚焦,好像一时间无法确认眼前的身影。他的目光仿佛在空气中略作停顿,才终于缓慢地认出了卢卡斯,随之浮现出意外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疲惫又喜悦的神情。
“我本打算今晚一个人度过,”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非常平和,“不过你来得正好,和我聊聊天吧。不如说,幸好你来了。”
房间里比走廊还要阴冷,像是常年无人踏足的密室。卢卡斯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近,目光扫过室内,那些熟悉的书架、桌面与布满划痕的椅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寂寞。寒意沿着脚腕一点点往上爬,像冰冷的井水慢慢淹没感官,卢卡斯不由得将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
“我怎么忘记给壁炉点火了,”托尔弗抱歉地笑了笑,在柜子里翻找一会儿,缓缓划燃火柴,一小点温暖的火苗在寂静中迸出声音,随即被他送入壁炉中干燥的木柴堆里。
“你肯定被冻坏了吧。这里又冷又暗……”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又开始转向抽屉和桌面间翻找蜡烛与灯盏。他整个人显得比平时要更加挺拔,肩膀紧绷,而手上的动作却克制得近乎机械。
卢卡斯自觉地在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托尔弗在点燃几根蜡烛后便蹲在壁炉前,注视着火苗慢慢地在木头与干草间升腾起来。
火光终于稳定下来,燃烧出的热浪驱散了室内的寒意。托尔弗撑着膝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卡斯特拉的情况。托尔弗看上去心不在焉,在讲到一些更加具体的问题例如翻修,重新划分储存区域时,他甚至会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不想再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所打扰。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托尔弗走到窗前,轻轻拨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雪景,如同聊家常般随口说道,“我今天才到,不过明天又要离开了。回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窗帘上那层灰,我就知道没人碰过我这屋子,不过除此之外其余地方似乎都未能幸免。当然在这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我也有所耳闻。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卢卡斯点点头:“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弗利茨上校把卡斯特拉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托尔弗失笑道:“难道这地狱还能变得更糟糕吗?”
听到这话,卢卡斯的身体猛然一震,他吃惊地抬起头看向托尔弗。
托尔弗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不用太在意我的看法。人总会习惯自己脚下的土地,不管是乐园还是地狱——这是那些善于设计的人教给我的道理。”
“习惯……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描绘您口中的地狱吗?”
“如果希望我用更悲壮的词来形容这里,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托尔弗靠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狱本来就不需要诗意包装,它也不值得。但人要活下去,总得找点理由。习惯就是最廉价且实用的理由之一。”
“这套说辞看上去就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不错。”托尔弗不但没生气,语气还很轻快,“我向来喜欢现成的借口,省得自己费尽心思去编造。”
“那这次您又是带着什么现成借口回来的?”卢卡斯目光一动,缓缓摩挲着手掌,“不会只是为了回来看一眼这堆灰尘?”
“大差不差。我不过是来确认这边究竟有没有传言中的那么荒唐。我听说你病了很久,最近有所好转?”
“勉强还在呼吸。”卢卡斯冷冷地笑了一声。
托尔弗又踱步到了壁炉旁。“看来这段时间你确实不太好过。说吧,弗利茨到底把这里折腾成什么样了?”
“无非是把您之前维持的那层秩序撕开了而已。他试图从这里面挑选人手,用来组建自己的私人部队。被他看中的人无一例外得到些好处。格蕾塔因此成为了中心人物,弗利茨很喜欢她。”
托尔弗坐了下来,将手肘搁在扶手上,交握的手指抵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敷衍答道:“弗利茨擅长利用人,这是他从来不会掩饰的本领。”
“这就是您的结论?您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卢卡斯终于无法忍受,反问道。
“我们没必要再谈他了,说到底,你们现在还没到该替自己的命运做决定的阶段。”
卢卡斯哽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终从喉间挤出了一声低哑的苦笑。
“您倒是说得轻松。”他盯着那团火焰,“对您来说,这里是进行博弈的棋局。可对我们——对孩子们来说却是逐渐收紧的铰链。”
“我知道。”托尔弗低声说,“从一开始,这个地方就没打算把你们当作完整的人看待。因为它需要的不是‘人’。你应该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忍了,不是吗?”
“我很遗憾……卢卡斯。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你的脆弱。没错,对无辜的孩子来说这的确是暴行,他们不该无端承受这些。这些问题我都想过。不过在我看来,你并不像一个典型意义上的‘孩子’。说实话,我从没在你脸上看到过应该属于孩子的单纯的神情。”
“您是指那些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愚蠢至极的笑容,还是清澈得连屠刀从头顶落下都还不自知的楚楚可怜的眼神?先生,您未免也太小看这些孩子了。孩童从来都不是清澈善良的,他们只是缺乏约束。直率、冲动、甚至残酷,这些都不是例外,而是常态。曾有个八九岁的孩子对我说过,如果他拥有足够的力量,他一定会将所有让他感到不快的邻居全都给杀光。难道这是孩子该说出来的话吗?他并非在开玩笑,而是他相信自己真的能够这么做,并且毫不在意地表达了出来。”
“倒是一件怪事。”托尔弗突然来了兴致,“的确,会这样想也不奇怪。人脑子里会闪现千奇百怪的念头,尤其是孩子。但是我们真正稀缺的,其实是‘实干家’。不如这样想——假设所有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动过恶念,但你看,真正做出恶行的,却少之又少。哪怕是长大成人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只会老实本分地过完一生,可能会穿插一些滑稽且阴险的事情,但终究还是不值一提。当然,我不认为吊死小猫或捉弄蚂蚁算是真正的恶。这并不是因为那些行为太微不足道,或是孩子们没有意识到那是残忍的,而是他们还未面临真正的‘良知’考验。这是一条人自身能够决定是否跨过的界限。比如说杀人:当一个人亲手杀死同类时,他就越过了这条界线。他可能表面上继续过着正常生活,但事实上,他已与其他人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活着的,不过是站在界线另一端的‘投影’罢了。”
“那照您这么说,如果一个人是为了保护家人或自己,不得不杀死一个强盗,那他也跨过了这条界线吗?”
“并不算,他依然站在原来的那一侧。”
“那这样的话任何人都能为自己所做的恶行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并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难道不是这个道理?”
“这样吧,我讲一个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愚蠢的孩子。”
“我倒无法想象这种词会被用来形容您。”
“这对任何人都适用。孩子们确实一无所知。可能他们当中会有一些人生来就善于察言观色,但经验上的不足是无法简简单单用天赋来弥补的。他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所以需要有人对他们进行教化,将他们塑造成能分善恶的,有基本的道德的人。而教堂,我出生成长的地方,便承担了这一责任。
说来讽刺,作为牧师[1]的儿子,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事是多么的下流。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牧师本人却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我那个时候非常困惑,按道理来说,能做出这事的人,难道会对一个可悲可笑的孩子产生恻隐之心吗?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哪一点吸引了他,我恰好被选中,成为了两人中的以撒[2]。在教堂的期间,我总是受到他安排的一名执事[3]的照顾。
这位执事是一个品行高尚的虔诚信徒,没有人不尊敬爱戴他。就连牧师也一样,他这样古怪多疑的人居然会对这位执事信任有加,不然怎么会将我这个麻烦交给他呢。
不妨来谈谈牧师是什么样的人,在我看来,他的外表就是一套精致的壳,这层壳的模样就是照着最标志的人类刻画的,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而他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打磨这张漂亮的人皮。但若是你的目光能穿透这屏障,你会发现其内里空无一物。
总有这样的人,你会惊讶于他究竟是如何虚度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他们明明有很多时间,但是你从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积淀。在他们衰老死亡时依然像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一样与这个世界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
但是他不是庸才,更不愚蠢。他精通拉丁文,熟知教义,讲话得体,布道时动人心魄。你若是去看他少年时的画像,几乎会以为那是教堂画师依照经文中对使徒的描绘勾勒出的模本。可若是拆开他的骨架,剖开他的胸腔,里面不会有血肉,更没有信念,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你可能会疑惑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说来也怪,我从记事开始就了解他的全部面目。倒不是因为我聪明,或者能看透人心。你想象一下,孩子站在圣坛下,透过彩色玻璃望着讲台上的人,他举起双手,宣读着神的旨意——可风吹进来时,你就能看到他的影子在墙上映出裂缝。”
托尔弗笑了一声,神情却有些古怪。
“再说说那位执事吧,对于我来说他就像是真正的父亲。
我作为祭坛侍从和他一起祷告、学习、照顾教堂里的琐事。他同情我的遭遇,也许是因为我那身份,也许是因为我比别的孩子更沉默。他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既像是怜悯也像是期待。
他对我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以他的能力,并不应该仅仅作为一个偏僻的教区的执事,当然这也与他高傲的本性有关——他瞧不上牧师做的那些事,甚至厌恶整个教会。但他甚至不屑于大声反对。他只是安静地把自己隔离在一条清白的窄路上。
说实话,那片教区已经是据我所知能达到的腐化的极致,甚至连教廷都开始私下讨论,认为那里某些传言使他们颜面尽失。
于是,终于有一天,别有用心的人找到我。他们可太知道怎样挑选工具,怎样寻找那种既年轻又足够扭曲、能明白利害却绝不会拒绝诱惑的人。虽然我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这种人,但他们也通过另一种手段达到了目的。
那些人给我讲了很多关于牧师的‘秘密’——肮脏的,无法上台面的,足以摧毁任何人声誉的东西。他们递给我一包信件和几本书。让我偷偷藏进牧师书房的最深处。你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吧?污秽的画作、与异端的往来记录、来自北方边境异族神殿的信札……其中很多其实与牧师并无直接关联,有些甚至可能是伪造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想毁掉他,仅此而已。孰真孰假?并不重要。
我没有犹豫。我果断地、冷静地、甚至有些机械麻木地照做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之后的事也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几天后,士兵们带着搜查令来了。我远远看着他们骑着马走进教堂的大门,阳光照在他们盔甲上,其中的象征讽刺得让人作呕。
但被带走的却是执事——就在我面前。
他站在长椅前,神色不变地听完了所有指控。士兵亮出那堆我亲手藏进去的‘罪证’,他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一切——不,甚至不需要他看清内容,他只看了我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是我至今都不愿回想的一幕。那眼神,就像他被我亲手丢入了深渊。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随他们离开,从容又体面。
这件事的结局也非常平淡,他在正式接受法庭审判之前,就死在了地牢里。说是热病,我想这大概也属实。地牢湿冷,又常年积满秽物,任何人待上几日都足以染病。但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死于一种更微妙、更难医治的病……一种源自内心的衰竭。
而牧师呢,他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问我,也没有提及执事。他的生活继续,就像一个人早晨醒来忘了昨夜的梦。我们之间也依旧没有任何交集。某种程度上,我甚至佩服他的沉默。
不过在那之后不久,我就被送离了教堂。”
房间内安静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托尔弗才继续说了下去:“也许会有人问:这事非做不可吗?当然不是。正是因为有“不做”这种选择,我才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成这事。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逼迫的,也不是为了泄愤,更不是出于什么复仇情绪。我很清楚,无论我是否参与其中,这事最终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但我永远都会选择“去做”,永远都会选择让我的手成为推动齿轮的那一双。
这听起来很荒谬吧?但我确实如此渴望被卷入其中。就像相互缠绕的树根一样,那些沉默交错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向下生长。我渴望成为其中的一根。哪怕最终被碾碎、腐烂,也好过悬在空中、与一切都毫无关联。
我想,牧师早就看破了我这邪恶的本性。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会为了证明自身存在而不择手段的怪物。可他并没有斩断我这颗毒芽,哪怕是在我最易折断的时候。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
托尔弗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低下头,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像是在和自己解释:“或许我不该给你讲这事。但我却偏偏就这么说了。我也不指望你给我什么意见或判断,就当我是在醉酒时说胡话吧。”
卢卡斯久久没有出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您在忏悔?”
“并非如此……我从没有想过忏悔,只是执事那张脸不知怎么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甚至有种感觉,他现在就正在看着我,甚至还朝我招招手,接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仿佛在说:‘看吧,果然全都坏到骨子里了。’我很少会做噩梦,这些也谈不上噩梦。只不过我最近总会想起这些事。我这脆弱的神经总会被风吹草动给搅得一团乱。”
“那他真的有说过那句话吗?”卢卡斯垂下眼帘,“‘果然全都坏到骨子里了’——那是您害怕他会这么看待您。”
“他当然没说过。”托尔弗叹息着,“哪怕在牢房里的时候,他也没有像外界传递过任何消息。或许我在他眼里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卢卡斯看着他:“那您希望得到宽恕?”
托尔弗摇了摇头,语气突然变得冷淡起来:“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不是神,也不是审判者,他只是个普通人。而我也不过是做了个普通人会做的选择。”
“您太傲慢了。”
托尔弗的手指在嘴唇上缓缓动了动,随后笑了起来:“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不过你说得很对,孩子。”
“您还在炫耀,甚至沾沾自喜——”卢卡斯的语速忽然加快,声音也拔高了一些,“您早就把一切都打算好了,根本不想做出任何改变,您也早就下定了决心,任何人都没法动摇您的想法。”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您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您想要有人来把您整个人给对半剖开。您想要被侮辱,被责骂,您想要别人都朝您丢石子,越是这样您反而越满足。您在乎的根本就不是‘伟大’与‘不朽’,您打心里嘲笑这一切。”
托尔弗怔了一下,仿佛被卢卡斯一句话拽回了现实。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有笑:“在你面前我都甚至没有辩解的余地。”
卢卡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您真的会堕落到这种程度?为了下定某种决心,您又强迫自己舍弃了些什么呢。”
“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非得拿惨烈的代价来换。孩子,这种规矩并不存在。”托尔弗摇了摇头,“难不成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一直以来你都是按照这种逻辑来行事的?既然如此,很多事情又有了另一番解释。”他露出一个像是刚在棋盘上发现胜局的笑容,几乎称得上是愉悦地看向卢卡斯。
“随您怎么想!”卢卡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开了毛,话一出口就转过头去,不再看对方,只是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他觉得托尔弗的这番话中满是轻蔑,一种没有由来的委屈又涌上了他的心。托尔弗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就像他小心翼翼藏好的心事被毫不在意地揭开,接着被随意点评一番。他不明白眼前这人究竟是在试探自己,还是他就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更让人恼火的是,托尔弗从来都没有表明过他对自己的看法,只会向现在这样拐弯抹角地留些耐人寻味的余音。像是故意招呼人去猜测、去琢磨,等着别人踩入圈套后再笑话对方太过较真。虽说他在托尔弗面前难免会收敛起很多自己微妙的想法,有时候也会刻意掩饰自己的判断,害怕让对方觉得自己过于幼稚。但他也始终抱着一丝希望,期待对方起码会将自己摆在一个相对特殊的位置。
可现在的托尔弗却像是在否认他所有的示好与真心,把他努力的靠近、深思熟虑的表达、连犹豫都小心掩盖过的依赖,全都当成一场早已被看穿的滑稽表演并且为此洋洋得意。
他简直是无可救药!卢卡斯愤愤地想着。他开始后悔自己过来找托尔弗,甚至还曾把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握紧拳头,想立刻起身离开,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不动声色地直了直背脊。随后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像是谎言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转过头来直视着对方。
他这些举动都被托尔弗那探究的目光尽收眼底。但此刻托尔弗像是出神地想着什么似的,没做出任何回应。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
最终托尔弗叹息一声,承认了自己在这场“对峙”中的失败。
“别这么生气,卢卡斯。就当这卑鄙且不合时宜的玩笑是为了给我挣回最后一点脸面吧。”托尔弗扯了扯嘴角,露出了自嘲似的笑容,“自己最为下作的想法就这么被你看穿实在是让我那可怜的自尊心过不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就像在驱赶缠绕在脑海中的某种念头,然后身体缓缓前倾,肘部搁在膝盖上,露出了少有的,认真且坦率的表情,“我是不是总这样让你难堪呢?”
“您居然会有这种想法?”卢卡斯反讽道。
“说实话,你总是让我琢磨不透,请原谅我使用‘琢磨’这一词。我总觉得你在刻意让自己和周围隔绝开来。就想你之前所说的,孩子并非纯洁无暇,我也并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不仅如此,我还从你身上感受到一种‘热情’,以及无限的生命力……你越是想掩饰,那些东西就越容易暴露。我相信你在渴望着一些能对你的心灵产生震动的事物,但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表达出来呢?”
“这您就说错了,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难不成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你感到美好的东西吗?比方说人身上高尚的品质。”
卢卡斯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笑话似的,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先生,我都忍不住怀疑您是故意要这么问的,您难道真想从我口中听到些过分的,可以称得上是亵渎上帝话吗?”
“看来这次我恰好猜对了?那你现在可否愿意告诉我,一直以来让你如此烦恼的究竟是什么?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就如同我刚才说的,人的美德究竟能不能打动你。你有过和别人互诉衷肠的经历吗?”
“人总会让我失望。很遗憾,我并不喜欢在人前展示自己。”
“即使在你那喜欢惹麻烦的兄弟面前也是如此?”
“我们不应该在这种话题里提到他。您应该没有兄弟姐妹吧。”
“我倒是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不过我和他并不熟悉,确实无法体会你们这种一起成长生活的羁绊。”
卢卡斯无奈的笑了笑:“也不全是。可能我并没有把他划归到‘他人’这一范畴中去,而是将他当成了我自己的另一面。当然这是我自私的想法。其实我们没有一丝一毫共同点,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可我又总感觉自己寄生在他的身上,逐渐与他融为一体。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人,是我所期待的自己应该成为的模样。而现在的我只会给他带去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烦恼,我简直是要将我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肩上……就算他再怎么乐观坚强,总有一天会被我给压垮。最令我痛苦的是,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乔纳斯永远不会指责我,永远不会厌恶我,永远不会放弃我。他只会默默选择与我站在一起,无论我会将他拖累到什么地步。
其实我非常期待这种设想变为现实——我想要一次次地论证,我需要他一次次地向我证明——他能够永远和我走在一起。可我同时又非常恐惧,尽管乔纳斯的内心深处不会责怪我,不会对我有任何怨言,但我的这种不安只会随着时间变得愈发强烈。我害怕自己让他感到窒息,我害怕他会对我失望。就算他有比钢铁还要坚强的心,我又凭什么将自己的期望全都强加到他的肩上?如果不是我的话,他或许会感到轻松一些。”
“听上去症结应该在你的自身,而且你对自己的问题有很恰当的认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走出你给你自己设下的囚笼呢?”
“说实话,我做不到。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会成为‘他人’中的一员。我根本无法爱上任何事物。听上去很奇怪吧,我也尝试过无数次,不去抓住这些恶意留下的尾巴,但我最终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忽略这些。每当我感到我逐渐投入到当下时,那种怪异的,不和谐的感受就会突然在我的脑中闪过。事实上,我不会怀念我的故乡,不会与其他孩子成为交心的朋友,不会对大陆上的奥秘产生兴趣。就说我的同类吧。我想您肯定也恨着人类,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们丑陋,傲慢,贪婪,分裂。在到达大陆后,他们造成了无数的灾难,屠杀。要爱上我们这个种族实在是太难了,只有圣人在看到这些令人绝望的恶行后还能继续爱人类,拯救他人。
但是,我甚至无法去爱具体的人。有人会说,‘去深入到他们之中,多和他们说说话吧,他们是如此可爱啊!’
‘与你同哭的人,要同哭;与你同乐的人,要同乐。’[4]但是对于我来说,无论是谁,当他向我展示真面目的时候,我就不可能再爱上他了。
人总是软弱的,若他们信任你并且想对你示好的话,那便会首先向你展示他们的缺陷,并且希望你能包容他们,甚至由衷地喜欢上这些使得他们更加具体鲜活的特质。而我呢,一旦有人在我面前变得软弱无力,开始依赖我时,厌恶感就会突然充斥我的全部内心。我一旦看到那样的表情——信任、脆弱、期待,心里就开始翻腾,好像有蛆虫在爬。
‘他凭什么把这些交给我?他怎么会以为我能承受得住?他们又希望我作何表示呢?”
卢卡斯停顿了片刻,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掂量自己的话的分量。他觉得自己说得越多,越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他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连同声音在一起颤抖,头突然变得无比沉重,颈部的僵硬感顺着脊椎向下蔓延,胸腔变得沉闷,无论如何调整呼吸都无法缓解这样的压力。他非常厌恶这种不分场合的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感觉,但他认为他的理智依然能够主导自己的行为。
他短暂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强忍着这种不适继续下去,“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愿望。我并不温柔,也不想安慰任何人。相反,我非常冷淡狭隘,缺少耐心。我甚至不单是讨厌他们,而是觉得他们全都让我失望——尤其是在他们展现‘真心’的时候。
我无法靠近别人。因为我一旦走近,就会看得更加清楚,然后永远无法爱上拥有那副模样的人——过于丑陋卑劣。不是身体——虽然绝大部人类的身体本来就很脆弱畸形,缺少美感——而是他们的内在。那些妥协、自欺、虚荣、渴望认同——我看得太清楚了。我会不自觉地观察并记下每一个细节,他们说谎时下意识得皱眉、害怕时眼角的闪避、说‘我理解’时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的空洞。我能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也明白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恶意。
这些想法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最终构成了全部的我。就这样,我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重,直到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无法再打动我。这就是全部的秘密,您所好奇的问题的答案。”
托尔弗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勉强说出几个字:“本不该这样。”
卢卡斯觉得有些好笑:“那您不妨说说,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的错呢?或许我只是被误送到了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我就不属于这里。”
托尔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说着自己没有归属,可你又偏偏执着于‘归属’这件事。并且你对现状应该还算满意?”
“我对现状满意?”卢卡斯反问,“也许我确实是喜欢现在这个状态的,至少,我习惯它,它让我看上去像个完整的,痛苦的人,像个‘还具有感知能力的’的人。那问题不就解决了?我不需要依赖谁,也不需要被谁理解,更不用去适应什么标准。我目前只需要存在着,就足够了。”
托尔弗慢慢点了点头,终于和自己的无奈达成了和解:“可惜你不是冷漠麻木的磐石,卢卡斯。你心里燃着火,只不过你怕它将你燃烧殆尽。你说你无动于衷,但你又在意人是否接受你,爱你;你说你不渴望归属,但你一遍遍地试图和他人建立联系……哪怕用的方式近乎残酷。”
“先生,我想您没必要推测那些连我自己都没弄清的东西。”
“可你不是已经在找答案了吗?”托尔弗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你会在深夜醒来,反复想着某一句话的弦外之音;你会在别人不经意的一瞥里捕捉敌意或期待,然后整夜难眠;你会因为一句温柔的话语而警觉、排斥,却又忍不住回味。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卢卡斯冷笑着,无力地做着最后的自我辩护:“您说得真轻巧,好像所有这些矛盾的情绪都可以被一句‘不敢’解释掉。”
“当然不行。”托尔弗回答得很平静,“那只是个起点,不是全部。但你至少该承认你是从那一步走出来的。你靠否定来确认自己,靠厌弃来回避爱,靠痛苦来证明你还活着,这些都不是罪恶,也不是过错。但若你始终不肯承认这些,那你只是在用‘存在’来拖延真正的‘生活’。”
“那您告诉我,什么是‘生活’?”经过了长久的压抑,卢卡斯终于爆发了,他撑着桌子起身质问道,“是像他们一样被喂养、被选择、被编号,然后变成另一个无名无姓的尸体吗?是要我去接受那些虚伪又廉价的道德教条?让我假装自己能被所谓的‘善意’触动,让我像他们一样去期待、去投入、去一次又一次地被背叛?我为什么要跳进去?为什么非得让我像他们一样愚蠢、盲从、热情又轻而易举被摧毁?这是欺骗!是无耻的欺骗!这就是您口中的‘生活’吗?我无法接受——那根本是另一种形状的死亡……”
他的声音突然折断了,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站着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最后只能缓慢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后退半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又强迫自己将喘息压下。
喉咙仿佛被一团冷湿的空气堵住,酸意和空洞感混杂在一起,却又不到真正呕吐的程度,这种感受恰到好处地折磨着他,让每一口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胃像被一只有力而粗暴的手攥住,收缩又松开,带着一种屈辱性的、不可控的震动。他不得不将手按在腹部,试图遮掩自己的失态。他失望极了,就连这沉重的肉身也背叛了他的意志。
“卢卡斯,冷静一点!”托尔弗的声音及时将他拉回现实。
“我很冷静。”他完全是靠着本能回复的。
托尔弗无奈地摇了摇头,放缓语调:“现在是你的身体在反抗你。先坐下。”
卢卡斯最终还是阻止了这场失控,他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怕自己再触发什么可怕的机关,索性不再有任何动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让重力接管自己的四肢。
“抱歉,我失态了……”
“那不是‘失态’,孩子。你对你自己太过苛刻了。任何人到了这种程度,都会出现类似的反应。强烈的情绪并不会直接摧毁人,真正让你受伤的是你试图用力去压制它们时你的身体所付出的代价。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及时停下来、还能继续听我说话,已经很了不起了。”
卢卡斯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但他没有抬头。
“好了,既然你现在能听进去,我们继续。要好好记住并思考我对你所说的,你并非无可救药。刚才你问我‘什么是生活’。生活不是状态,是行动。”托尔弗停顿了一下,“是你自愿地向某样东西靠近,即便明知它不稳定,不持久,甚至注定要毁灭。生是主动的,哪怕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毁灭,那也该是你的意志,而不是你的习惯。”
卢卡斯沉默着,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你是想真正地活。”托尔弗语气柔和下来,却十分笃定,“你太聪明了,卢卡斯,聪明到你无法轻易欺骗自己。”
火光把卢卡斯脸上的阴影切割得碎裂而朦胧,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那我该怎么做呢……现在看来,我只能走上毁灭之路。”
“你依然有别的选择,先活下去,然后你会找到的。你仍然有手,有心,有可以延伸出去的方向。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值得的吗?我说得更直白一点,你现在才十五岁,你的未来还有许多的可能性,我可以向你保证。”
卢卡斯苦笑了一下:“那如果我选择看清所谓的真相,如果我不愿意再为了‘活着’而活下去呢?”
托尔弗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语气微微一扬,情绪高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我全明白了。
你对人事万物感到厌恶,不是因为你鄙夷他们,而是因为你害怕他们的‘真相’恰好就是你所设想的那样——空洞、肮脏、可笑。你担心自己从未错判。
所以你才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投入,拒绝信任。可正因为如此,你反而比他们都要可爱一些。你可能并不觉得,但你这样的坦白,比所有浮夸的表演都更加令人动容,尽管你自己似乎完全不认为如此。你肯这么坦诚表达出你的本性,这反而让我更加喜欢你了。”
“难道和您产生了共鸣?您才不会为这些烦恼呢。”
“O Freund, nicht diese Töne![5]不必再将这美妙的夜晚浪费在谈论我这不值一提的人身上。我时常有这种感觉,对啊,我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呢?你也在笑,在笑我的虚伪。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不过讲真的,我相信你会找到‘出路’的,我相信着你。就算我没能回来,你也做好了打算对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觉得这很好,孩子。
不过我们今夜还有很多话可以说,我们可以聊戏剧,音乐,可以聊历史与宗教。你想谈谈关于上帝的问题吗,你相信他的权威吗?或者我们就光聊我们所生活的地方,我们甚至可以站在大陆的顶点,至上而下地俯视人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的一切,在思想里,我们可以成为大陆永恒的主宰,我们可以为她制定一个绝对的秩序,任何人都无法打破这份和谐。”
“自然不错。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您一直想要完成的伟业吗?”
“谁不想成为大陆的主宰呢?但你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幻觉——建立在几页文稿和几张地图上的幻觉。可人就靠这些幻觉活着、繁衍、杀戮、书写历史,最后还要在幻觉中死去。”
卢卡斯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您呢?您打算沉睡在哪一种幻觉里?”
托尔弗低声一笑:“我啊……大概会死在相信自己拥有选择的幻觉里。多么可笑的自由意志,多么堂皇的悲剧叙事!可你不觉得,它足够漂亮,值得让我死得像样一点吗?”
“于是您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接受了由您的任性所造成的无数实在的痛苦?”
托尔弗摇头:“数量并不能代表什么,死一个人又和死数百万人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是同一件事又发生了数百万遍而已。再说了,苦难也不是由我来背负。”
一瞬间,一种不合时宜的怜惜在卢卡斯的心中浮现出来。他想到:眼前这人或许一直在以某种方式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而这种痛苦甚至不会被任何人接纳。以后很可能没有人会像我这样了解他了。他又会继续活在怎样的自欺当中啊!他本可以成为一位受人喜爱的诗人,甚至是圣徒。可他却接过了魔鬼向他抛出的诱惑。
与此同时,托尔弗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打开后是里面躺着一枚宝石。火光映在上面,宝石像是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转而将它们折射成某种不真实的幻彩——深紫与冷蓝交错其间,又在边缘晕出一点点血色的微红,就像从梦魇的结晶中诞生的。
托尔弗将它拈起,在壁炉的火焰前轻轻转了转,光影便在他指缝间跳跃,宛如活物。
接着他又将这宝石递给了卢卡斯,没有解释其来历或用途。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宝石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夜色,接着在他掌中轻轻转动,火光顺着他指节滑落到宝石表面,再被切割得无比锋利的棱角折回眼前,仿佛有千万条光线缠绕在他手中缓慢流动。他本该称赞它,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很美,对吗。”托尔弗先开了口。
卢卡斯抬起头,无意间直视托尔弗的眼睛时,一种更为惊人的美感毫无防备地攫住了他。
火光映照下的托尔弗,并没有看向宝石,而是安静地望着他,那眼神却像有生命一样在跳动。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一直在刻意地忽略托尔弗的这部分——这份过分美丽到几乎病态的人格投影。不是他那和人类别无二致的样貌,不是他那些巧妙的话语,而是一直伴在他身侧的,几乎诡异的存在感——他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却又像某种根本不属于现实的东西,如同错位的体验,朦胧的倒影。卢卡斯忽然感到有些恍惚,只是一瞬间,这种想法便如同燃烧的星辰坠入他胸腔,轰然一响,又在余温中沉入到他的心底。
和托尔弗这双流动着光彩的眼睛比起来,那枚宝石早已黯然失色,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的确很美。”卢卡斯的语气中却没有称赞之意。他将宝石轻轻放置在桌面上,“但这种美无法打动我。”
“如果我告诉你,它艳丽的色泽是由百年来数十万人的鲜血染成的,你又怎么想呢?这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圣物,奥瑟罗女皇就是靠着它的魅力创下了奇迹。”
卢卡斯注视着眼前这人,安静地听着。
“传说她有一天在西境边陲的古堡中偶然得到了这枚宝石。那时她的王国刚刚统一,局势动荡,贵族彼此倾轧,叛军伺机而动。她原本已经厌倦了继续扩张的战争,但当她第一次看见这枚石头——据说当时它仍沉睡在一副银棺里——她就像是被它的光吞噬了一样。
于是她以宝石为名,下令出兵北方,说那是神灵启示的‘应许之地’。王国最精锐的军团前往极寒之境,以‘净化与恩典’之名,将一个个小邦焚城灭国。意外的是,她的部队居然能抵御那可怕的严寒,士兵变得个个暴戾无比。传说中最血腥的一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连地底的雪层都被染成暗红,而她在千里之外为此设下一场祭典,把那枚宝石高悬于王座之上,宣称:‘这是神罚’,唯有将混沌全部熔化,才能铸造真正的秩序。
最终,她确实得到了‘永恒’。她征服了所有反抗者,杀尽了所有见证者。她在地图上撑开了几乎贯穿半个大陆的疆域。可她也永远失去了所谓的人性——连带着她自己的血脉和继承人,最终都在彼此的背叛中死于非命。”
“那我是否该称赞您,成为了他们的继承者。”卢卡斯听懂了托尔弗的意思,却还想挽回他。
“并非我继承了它,而是它选中了我。我本不想说这些狂妄的话,但是我面对的是你——永远都住在我心里的人——所以那种对于道破天机的恐惧显得微不足道。而不久后,就在两天后,我将会验证这一点,看看幸运女神究竟是否站在我这边。”
“您究竟要去哪?要做些什么?”
“去到我曾经待过的地方,犯下一桩罪行。我早就知道,注定会有这么一天。”
卢卡斯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讲出了一句,“为什么偏偏是您呢?”
“你像是从未来回来的一样……不过问责的话之后再慢慢说吧。重要的是,我现在又站在了岔路口上,走向哪边完全由我自己来决定,这简直令我欣喜若狂。若是这事成了,我大可以解释成我是被命运安排去做的,倘若失败了,那我也乐意承担放任自己的意志所造成的苦果。至于良知和道德,到了这一步就不必再谈。你肯定能理解我的感受。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如此悲伤?”
“我只是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您到底会不会自杀。您现在简直是将自己放在了赌桌上。”
“或许吧。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问题。你说的那种可能性,我当然清楚。但是哪怕不淌这摊浑水,任何触动到我的心弦的情感都能让我杀死自己无数次。可惜,这样的的机会终归有限。对于我来说,生活最痛苦的地方就在这里。”
说到这里,屋内一时静得出奇,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断断续续的声响。
卢卡斯站了起来,慢慢走近,低下头,拉起托尔弗温暖且干燥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甚至称不上亲吻,更像是微弱的触碰。
托尔弗一时愣住了,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随后微微颤抖着:“我身上……有又什么值得你去爱呢?”
“只是我想这么做,先生,没有别的。”卢卡斯几乎要怀疑对方是因为被自己如同冰窖一般的手握住才颤抖的。
“这已经足够了……”托尔弗终于开口,语气温柔得近乎感伤,“时候到了,我该走了。”
卢卡斯微微动了一下,想要阻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您还是要这样做吗?”
“正是。”托尔弗语气平静下来,“就像你说的——‘任何事都无法再动摇我’。我并不否认,这句话的确说得极妙。”他顿了顿,“不过……你希望我回来吗?”
“我不知道,先生,我想我会等着您。”
“这样啊……”托尔弗笑了笑,他站起身,将宝石放进口袋里,理了理大衣的领口,戴上了帽子,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弗利茨会在新年第二天清早离开卡斯特拉,到时候你们看着办吧。无论你选择做什么,机会只在那一刻。”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轻轻将帽檐压低,像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遮住眼前的风雪。
卢卡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远去。壁炉的火光照着地板,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又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