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年头天晚上,卢卡斯很晚才回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发了很大的脾气,他执意要把逃跑的计划提前到三天后。我们为此大吵一架,甚至差点又动手。但卢卡斯用他那蛮不讲理的态度在我这里总能成功达到他的目的。
于是一切就这样敲定了下来。
那是新年第二天。
我记得那天傍晚,我从未感受过那样的寒冷压抑,天色沉得像要塌下来。天空被一种压抑得发青的灰色包裹着,就连灯光都无法刺穿那片低垂的阴影。
我回到房间时,卢卡斯已经坐在床沿。他的神情平静得出奇。他递给我那套病号服,而我则把训练服脱下来,交给了他。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就像我们事先设想过无数次的那样。
不久之后,我便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装的,后来却真咳出了血。我想我太入戏了,或者说,那股痛感本身就一直潜伏在我的胸腔中。
看守的士兵很快赶来,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蜷缩在床角。有人在喊军医的名字,有人试图把我架起来。
但也正是在那一刻,整个营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幕布笼罩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开始扭曲。光线变得柔和却诡异,脚步声遥远而失真,墙壁像是在缓慢地呼吸。我明白,环境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也与我血肉相连——卢卡斯成功了。
他控制了维持卡斯特拉秩序的魔法石。
紧接着,建筑坍塌的巨响传来,火光腾起,尖叫与哭喊此起彼伏。
我趁士兵错愕的间隙从他们手里挣脱,冲了出去,我在和他们打斗时也受了些伤,不过并不致命。我很快就止住了血,沿着预定路线,来到了仓库。卢卡斯已经等在那里。他比我更狼狈,衣服上满是灰尘和血迹。他却告诉我那血都不是他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即将奔赴刑场。我怎么就偏偏忽视了这一点。或许我在那时真的被这一丝侥幸与激动冲昏头脑,竟然真的以为我们能够如此幸运。
我凭着记忆摸到了那扇铁门,接着一把拉开。外面是和里面别无二致的混乱景象。
我转过头去,看见卢卡斯仰着脸望天。可天上没有星星,只有烟雾映着云,但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怔怔地站在这崩坏中最深的缝隙里。
就在我将要被一种不知名的恐惧笼罩时,他突然回过神来,对我笃定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我一样,牵起我的手,说着“快走吧”。
我也没深究他当时的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想着和他快点离开这里,接着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将会迎来全新的开始。
我在最需要看清真相时自欺欺人,可耻地相信了我那该死的幻想。
我们顺着树林边缘穿过一块废弃的空地,脚下的雪地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起。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这段路格外的漫长。等我们穿过那道被掩住的围栏,踏进树林时,我才终于有点实感了。
我还来不及庆幸这一切的顺利,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震颤,幻境像破碎的镜子一样,从四周剥离。
然后卢卡斯不见了。
我像被雷劈中一样,脑中一阵轰响,接着是一片空白。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被刺穿,疼得无法呼吸。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可怕的真相。
我握着的那只手,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他根本没有走出那道门。他根本就没和我一起走。
我疯了似的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可他在破碎的幻境中留下的残影拦住了我。
他对我道歉,让我别回头。他告诉我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已经死去,就在刚才。
我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
一定是幻觉。
他骗了我。
他总喜欢骗我。
他说自己死了,于是我就必须相信吗?
凭什么?
雪地在脚下不断崩裂,树林像被火焚烧过的画布一样一点点剥落。那些维持着世界形状的幻象正在坍塌,可我根本顾不上这些。我只知道我要回去。
我要找到他。
我要把我带出来,我一定要把我救出来。
我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
可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看见了。
那不是完整的画面。
只是一些残缺的碎片。
我看见燃烧的房屋。
看见倒塌的墙壁。
看见漫天飞舞的灰烬。
然后我看见托尔弗。
我看见许多被撕碎的人影。
我看见鲜血。
卢卡斯倒下了,我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脸。
画面破碎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彻底断掉了。
我跪倒在雪地里。
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死了。
原来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可能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原来一路上牵着我的根本不是他。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做梦。
我突然开始恨他。
恨得发疯。
我对着那片不断崩塌的虚空大喊大叫。
我骂他是骗子。
骂他是混蛋。
骂他自以为是。
我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来。
凭什么答应过我要一起离开,却自己留在了那里。
他的身影又出现在我面前。
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总是这样。
明明最该解释的人是他。
可他永远不解释。
就像小时候一样。
每次真正闯了祸的人明明是他,可最后承担后果的人却总是我。
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想抓住他。
可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风从他身上穿过去。
雪从他身上穿过去。
整个世界都在把它从我身边夺走。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躲树林里捉迷藏。
想起冬天挤在同一张床上取暖。
想起在卡斯特拉的每一个夜晚。
想起他答应我一起离开这里。
想起他生着病还要和我争论。
想起他明明比我更痛苦,却总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想起我对他说:到了外面他就会好起来的。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闪过。
然后全部碎掉。
最后只剩下他站在我面前。
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着我。
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我以后怎么办?”
我记得自己是这样问的。或者我根本没有说出口,只是这么想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忽然笑了。
伸出手。
轻轻地抱住我。
“你不是早就会了吗。”
随后。
风吹散了最后一点残影。
我再也没能抓住他。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