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的身体时好时坏。他又发烧了,这是这个冬天以来第二次。
但真正让乔纳斯不安的并不是发烧。
自从那天夜里的谈话之后,卢卡斯睡得越来越少了。最开始只是偶尔在乔纳斯半夜醒来时,会发现他坐在床边发呆。后来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乔纳斯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卢卡斯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漆黑的雪夜,或者靠着墙坐在门边,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而更多的时候,卢卡斯则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固定的位置,时不时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天花板,就好像根本不会疲倦一样。
每当乔纳斯问起时,卢卡斯总会平静地回答:“我睡过了。”或是“我现在不困。”可乔纳斯知道并非如此,他甚至怀疑卢卡斯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真正睡着。
乔纳斯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但现实却比想象残酷得多,因为冬天总是难熬的。
风雪一层层地封住通道,窗外的世界像是被白色泥浆掩埋了声响。卡斯特拉的屋檐早早地结上了冰凌,厚重的积雪使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这种天气贸然离开几乎等同于自杀,更何况卢卡斯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长途跋涉。乔纳斯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要等到春天,等积雪融化,等天气回暖,等他们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和补给。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找到一条真正能够离开的路。
今年的天气如此恶劣,训练却比以往更加密集,因为年末的例行军官巡查是整个卡斯特拉最隆重的任务之一。
那天下午,狂风卷着积雪不断拍打建筑外墙。训练被临时中断,一部分孩子被派去清点仓库物资,乔纳斯也在其中。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枯燥乏味的任务,但对乔纳斯来说却不同。自从决定带卢卡斯离开以后,他一直留意着营区里的每一个角落。岗哨位置,仓库布局,废弃建筑,任何可能通向外界的地方。可惜一直毫无收获。整个卡斯特拉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
“那堆破烂不知道冻了多少年了。”负责看守的士兵缩着脖子抱怨,“登记一下就行,别给全翻出来。”
孩子们回应了一声,随后分散到仓库各处。仓库里弥漫着铁锈与腐木混合的气味,积灰覆盖着大部分物资。乔纳斯一边记录编号,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动杂物,直到他的手碰到了一只巨大的铁箱。箱子后面似乎还有空间,这种地方本不该有空隙。他伸手将箱子向旁边推了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道漆黑的轮廓从阴影里露了出来。那是一扇门。
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被半埋在杂物和墙壁之间。如果不是刻意翻找,几乎不可能发现。乔纳斯能听到自己心跳的鼓动在耳畔回响。他下意识看向周围,仓库另一侧传来孩子们翻动物资的声音。没有人注意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挪了过去,伸手触摸铁门上满是锈迹的把手。乔纳斯推了推,门没有任何回应,显然已经被遗弃多年。他试着地拉动几下,终于,门缓慢地开启了一条缝隙。黑暗中,露出了通向外面的一条狭窄通道,通道另一侧隐约能看见被积雪覆盖的树林,那已经是卡斯特拉外围。
他迅速将铁门重新关上,仔细记住周围每一个参照物。箱子的位置,墙壁裂痕,地面的痕迹。随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是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再也没办法专心记录任何东西。
一切结束得比预想中晚。雪依然没停,像灰白的尘土,缓慢而执着地从天上落下。乔纳斯一路走得很快,脚底的积雪被踩得吱嘎作响,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满脑子都是仓库里的那扇门。等春天。只要撑到春天。他和卢卡斯就能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点燃。
刚踏上二楼,他便看见了艾米莉。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怀里抱着几本训练记录册,昏黄灯光落在她肩头。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你去看过卢卡斯了?”乔纳斯问。
“嗯。”艾米莉点头,“他睡着了。还在发烧,不过脸色比昨天好一些。”
乔纳斯松了口气。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绝望。
艾米莉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累。”
乔纳斯抬手把额前被汗水和雪水黏住的碎发拨开:“我没事,今天的杂活拖得久了点。”
沉默片刻,两人并肩站在窗边。
“你小时候真的学过跳舞?”乔纳斯忽然问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艾米莉侧过头。
“就是想知道。”
艾米莉笑了笑:“我姐姐教的。有时候她会把被子铺在地上,然后拉着我练习,摔倒了也不会太疼。”
“你还记得怎么跳吗?”
“当然记得。那支曲子我现在还能哼出来。我们只跳那一支,跳了好几年。姐姐总是说她的家庭教师以前常在旁边弹琴。每次转到那个地方,她总要固执地抬着下巴,跨出一步。我觉得难为情,可她说必须那样——之后绝不能随便转向别处,否则会被人笑话。”
“以后教我吧。”
“你学这个干什么?”艾米莉眨了眨眼。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跳吧。”
艾米莉移开目光,耳尖微微发红:“那你可得做好被我踩准备。”
“我学东西很快。”
“真敢说。”她向前迈出一步,提起并不存在的裙摆。在狭窄走廊里轻轻转了个圈。动作不算标准却很轻盈。
“可我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裙子呀。”她扶着额头,苦恼地说道,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忽然闪闪发光,“你见过贵族小姐吗?不是画册上的那种,是真人。我以前看到过,那些大小姐们从马车上下来的模样。她们得提起裙摆,当然啦,怎么会有人舍得美丽的东西被弄脏呢?在提起来以后,她们总会不经意地在手里垫一垫。最有趣的是她们下马车的姿势……”说着她小跑到楼梯边缘,踮起脚尖,学着下马车的姿势跃下一级台阶,“就像这样,曾今有个公爵小姐,她和我差不多大呢。那时她不知是和佣人闹了什么脾气,执意要从车上下来用自己的双脚在大街上走,她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就像猫一样,而裙摆则完全不会沾到地上。”
“你记得真清楚。”
“我当时躲在角落里看了很久。她本人长了一张非常惹人喜爱的脸,就像小天使,可是我当时光顾着看她那条裙子。她走远了我还在想,要是我也能打扮成这样就好了。可是回去告诉姐姐后,她却发了火,教训了我一顿,说那些大小姐才不值得羡慕,用自己的双手劳动的人要比她们高尚得多。不过这又有什么呢?这可是每个女孩的梦想。变得漂漂亮亮的,去到王宫或是公爵府上参加舞会。”
乔纳斯没有说话。
“等春天吧。”艾米莉停了下来,望着窗外的积雪,“如果我们都还在。”
“你可以先跳一次给我看。”
“得等我有一条合适的裙子。”她说,“至少得像个在跳舞的人。”
“就算你穿军服跳,我也不会笑你。”
“我还从没听说过女孩能穿军服呢。”
乔纳斯没有接话,而是认真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说:“你要真穿上军服,肯定比那些军官更像样。”
“可你也知道,我永远都穿不上那种东西。”
“不妨假设有这么一天,要是有人记得我们,不会是因为我们穿着什么衣服,而是因为我们本身值得被人记住。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哪怕穿着长袍斗篷也能跳舞。”
她勉强笑了笑:“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卢卡斯了。”
乔纳斯也笑了,只是笑意很快淡了下去。他忽然想起了卢卡斯此刻还躺在病床上。
“我得回去了。”
艾米莉点点头。
两人在楼梯口分别。乔纳斯快步向他们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门口,乔纳斯停住了,他听到卢卡斯在和什么人说话。他本想直接推门进去,或许他们看见自己来了就会终止谈话,不过这也无所谓,毕竟乔纳斯对于窥探别人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但当他从他们模糊不清的低语中听到“托茨”“隔离”等词语后,便默默放下了已经搭在门把上的手。
“所以说,就连你都不知道他最近究竟去干什么了。”听上去应该是凯的声音。
“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这些秘密呢?”
“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哥们,因为你之前总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但有所保留的样子,我就擅自觉得你或许会有一套绝妙的计划。”
“如果你把研究我的工夫花在其他事情上,说不定你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急于打探的东西。”
“你的嘴巴还是那么毒,可是你现在心里却比我还着急。天知道弗利茨那头狡猾的狗熊接下来还要闹出什么动静。他一定在找什么,而且他坚信这样东西可以让他抓住托茨上校的把柄。难道他从来没有向你旁敲侧击提起这件事?也对,他怎么可能会问你呢,你现在可是他眼中的一个大麻烦。”
“那他可真是会看人。”卢卡斯听起来完全就是在敷衍。
凯笑了笑:“我倒是一直挺好奇的。像你这样总能踩在界限边缘晃来晃去,居然还能安然无恙。是有什么护身符吗?还是说……你的运气还没用完?”
“你还有空替我操心。”
“我可操心了,我有操不完的心。他还没碰你,是因为他目前还没把握——你身后有托茨上校,他不敢轻举妄动。可我们不一样,他随时可以制造一个‘失误’,然后把我们一个个捆在外面的柱子上,全给冻成冰棍,最后对外说是为了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凯顿了顿:“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而你还是打算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
卢卡斯低声笑了:“你现在的推测得太过了。”
“你要否认?”凯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快。
“我为什么要否认?我反倒还很惊讶,你居然会认识能得到这种消息的人,还是说你本来就是个藏得很好的密探。”卢卡斯咳了两声,“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更加幸福。”
“但你很清楚,我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不会山雨欲来之时还乖乖坐以待毙。他把旧记录翻了个遍,翻得简直像是在找他祖上留下的能给他带来一大笔钱的遗嘱。还从档案室调了好几箱封存的资料。那个地方,以前除了托茨,谁也进不去。可现在好了,弗利茨一声令下,没人敢挡他。不过今天见了你后,我也搞不清楚了,我现在觉得,如果真有人知道他要找什么,那人多半不会一直坐在床上。”
“那人也可能只是病了。”卢卡斯平淡地说。
“就当这样吧。我不是来为难你,只是我看不惯他那志得意满的模样。那混蛋在一步步试探呢,现在这里简直成了他的王国,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绕开所有人,没人拦得住他。如果托茨再不回来——”
“谁告诉你他会回来?”卢卡斯打断他。
“你说这话就像你知道他不会回来一样。”
“我没说过我知道。”
“可你从来都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
“有些东西只是你们不去问。或者说,你们以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那我现在问:他会回来吗?”
“如果我说不会呢?”
沉默了一瞬后,他们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好像故意不加以控制似的。
“好一个悲观主义者!”凯感叹道。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凯没有回头,只是把腿从椅子边上收回来一点,语气像是在等他一起吃晚饭:“你们之间不会真有心灵感应吧。”
乔纳斯扫了一眼屋内,走了进来,踮起脚跳坐在了桌上:“聊得挺开心?”
“算是吧。”凯咧开嘴笑了笑,“不过你来得刚好,我正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不想答。”乔纳斯直接说。
凯没生气,他反而很高兴:“就是喜欢你这种反应,比你哥有趣多了。他总爱弯弯绕绕,一副什么都知道但又懒得说的样子,跟他说话像在解谜题。你呢,不想说就不说,倒省事。”
卢卡斯点点头,对这份评价很满意:“所以你今天是专门过来闲聊的?”
“不然呢?来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凯靠回椅背,“我又不是审讯官。你们哥俩有秘密我也不奇怪,真要藏得住,我也不至于非得扒出来。”
这时,乔纳斯注意到了凯的左臂上缠着纱布,他从没见过凯受伤。
“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凯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这件事,“没什么大事。”
“看起来不像没什么大事。”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更严重的。”凯一本正经地说。
乔纳斯显然不信:“说实话。”
“好吧。”凯叹了口气,“昨天晚上翻窗的时候摔下来了。”
“……”
“……”
“你觉得我会信?”
“那我换一个版本。”凯清了清嗓子,“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于是和三个皇家护卫展开殊死搏斗。最终虽然成功逃脱,但还是留下了这道光荣的伤痕。”
乔纳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是不信?”
“继续编。”
凯遗憾地摇摇头:“你可真难伺候。”
“他和人打架了。”卢卡斯忽然开口,“而且输了。”
“喂。”
“输得很彻底。”卢卡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凯捂住额头:“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乔纳斯想要检查他的伤情。
凯急忙缩回手,藏在身后:“没什么特别的。有人觉得我说话太讨厌,于是想教训我一顿。”
“然后呢?”
“然后我也觉得这伙人很讨厌,就打了起来。”
“结果你输了。”卢卡斯在旁边轻飘飘地说。
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看见没有?病成这样嘴上还不饶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开始怀疑你生病只是为了方便挖苦别人。”
卢卡斯笑了笑,没有接话。
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顺手从桌上捞起一只纸鸟,在掌中转了两圈。“至少还有人知道关心伤员。不像你们兄弟俩,一个想刨根问底,一个忙着嘲笑我。”
说完,他把纸鸟放回桌面。
乔纳斯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只纸折的小鸟。纸翼折得十分工整,上面还被仔细画了圆圆的眼睛。
他随手拿起一只,在卢卡斯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不是我,是艾米莉之前来的时候边聊天边做的,”卢卡斯玩味地看着乔纳斯,“没想到她连我对什么感兴趣都知道了。”说完,他指尖轻轻一拨纸鸟的头部,鸟仍然停在桌面上,但终于没有再“看向”他。
“做得真不错。”凯也凑了过来,“我小时候也试过折纸。我那时候想做一把军刀,结果怎么都做不像。后来干脆直接拿木头削了个大致形状。结果被我妈骂了半天,说我手里拿的像把锯子。”
乔纳斯低头看着手中的纸鸟,摸着羽翼上的折痕:“她以前给我也做过,不过不是鸟,是风车。”
“挺应景的。”凯说,“你是风,他是鸟,很般配。”
“你要是再说一句类似的话,我就让你变成一阵风滚出去。”乔纳斯头也不抬。
“行行行,我闭嘴。”凯举手投降,笑得很开心。
卢卡斯笑了笑,难得地替他缓了句:“有时候听他说说话也挺有意思。”
“你看。”凯眨了眨眼,笑眯眯地看向乔纳斯,“我不是来添乱的。我承认我嘴上不讨喜,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但你哥要是真的讨厌我,早就一句话不说直接把我赶出去了。他愿意和我聊聊天,至少说明我还不至于太让人烦,对吧?”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变得很暗。凯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待得有点久了,便自顾自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好吧,我该走了。病人需要休息,不然我们的小护士又要发火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虽然说这个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问,”走到门口时,凯突然停住了,“听说格蕾塔很快就会回来,你当时对她手下留情了?”
卢卡斯的神情一下变了。他原本倚在枕头上的身体紧绷起来,微微前倾,他平静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裂了一道口子。那是一种在他脸上极少出现的情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警告。
“我想确认我将要面对一个怎样的怪物。”凯直视着卢卡斯的眼睛,没有退让。
卢卡斯苦笑一声,看向自己的手掌,接着握紧拳头对着凯挥了挥,恶狠狠地说道:“我用了最大的力气,可惜还是没能杀掉她。”
“了解。”他朝卢卡斯举起一只手,比了个轻松的致意手势,随即转身离开了。
很快到了这一年的倒数第二天,乔纳斯终于在训练场边看见了埃米尔。
天已经快要黑了,雪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训练场边的铁栏上结了一层薄霜。
埃米尔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他穿着一件旧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丝不大自然的笑。
乔纳斯下意识地小跑过去:“你去哪了?我这段时间一直——”
“找我?我知道。我看到你好几次,站在栅栏那边,像找走丢的小狗一样——你不要再来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乔纳斯的心沉了下去。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他还是不死心,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勉强问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别再来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没有用的。”
“埃米尔……我不信。不是没用的。你明明还……”
“你还要做什么呢?”埃米尔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起来,“还要再说些漂亮话来维持你心中的友情吗?”
乔纳斯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但埃米尔根本不想听到任何安慰与劝解,“没有人能帮得了我!也没有人应该来帮我!我不要你们的怜悯,我不要你们虚伪的好意!我讨厌你,不光是你,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我用不着向你们证明这一点,也不需要让你们弄清楚,你们是永远不会懂的。”
“我知道的,埃米尔。我不忍心看到你变成这样,或许我能帮到你……”
埃米尔几乎是愤恨地说道:“你可怜我,想帮我?我撑了这么久,用着最不堪的,最可耻的方式撑下来的,知道吗?他们围成一个圈,让我在中间像猪一样到处爬。你会怎么看待做过这种事的我?你一定觉得这是耻辱,和我再多说一个字都会让你的名声变坏!”
他忽然仰起头:“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受到了侮辱。他们不配侮辱我!听明白了吗?他们连我是谁都不配知道。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我真正的样子——他们连我的心都没看到,又如何能伤到它一分一毫呢?他们看见的是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是个挨打的时候连叫都不敢叫的人,他们觉得我又脏又臭,说我是懦夫,说我像只老鼠。但这并不是我!我不属于这儿,从来就不属于这儿。我的心一直在别的地方。”
“听我说,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要高尚……”
“骗人!”埃米尔死死盯着他,“你就算不说,你的眼神也告诉我了。你想帮我,是因为你好心肠,你想让我不至于那么可怜。可我不需要。我自己会去让他们好好看看,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好好看看!所以你明白了吗?乔纳斯?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也不需要你们的怜悯。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知道,你不需要别人可怜,从来不需要。你一直是我见过最坚强的,最有骨气的人。”乔纳斯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的埃米尔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自己能想到的那些话既迟钝又愚蠢。他感到深深的无力:眼前这人的模样他记忆里那个在夏至节时的孩子的形象区别太大了。他像是要故意把自己丢进烈火中燃烧,却又在即将落入深渊时抓住边缘奋力挣扎。
突然间,他从埃米尔的表情中发现,埃米尔并不恨自己。几乎是一瞬间,乔纳斯就确信了这一点:尽管愤怒和委屈扭曲了这张本来不算难看的脸,但是那种独属于他的温驯的神情从来就没有被替代——埃米尔怎么可能真正去憎恨他人呢?他看到了希望。接着一个念头从他脑中闪过,他想到了埃米尔在遭受到这些痛苦时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他想要的是爱,是自尊,但他又没有勇气去接受。这是一颗多么纯粹却又伤痕累累的心啊。他多么想将这颗心高高捧起,向所有人宣告:这是世界上最纯洁,最值得被爱的人!
乔纳斯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但他此刻用着一种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严肃的声音说道,“埃米尔,我不管你是否还在讨厌我,但我一定要对你说出这句话。我是作为你的朋友将说出的,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怜悯。我……我爱你,我尊敬你。不是因为你忍受的痛苦,而是因为你没有屈服。我理解你,我与你一样,哪怕这是我的妄想,因为我在你面前就是一只小虫子。我不奢望你接受什么,但我只希望你还愿意被人记住,被我记住。”
埃米尔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他那张原本紧绷的脸慢慢松弛下来,接着浮现出的是一种痛苦的表情,人在极度悲伤后不自觉地咧开嘴产生的笑容。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明白。
是我骗了你啊,乔纳斯。我就是个懦夫,我连报复他们都做不到啊!我甚至还在为他们开脱。在他们踹我,朝我吐口水的时候,我都还会不由自主地想,难道他们从出生起就这么坏吗?是谁教了他们这些呢?为什么他们张嘴就能说出那些肮脏的词?那些龌龊的、污秽的想法——他们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如果我从小就认识他们,和他们一起长大,我或许就会搞懂为什么了,可我现在根本想不明白。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去幻想……他们只是不了解我呀。要是他们知道我的眼泪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心灵上的痛苦,他们是否就会懂了呢?我会偷偷在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他们感到悲伤……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是否就会对我好一点了?或许他们会理解我……甚至——甚至会喜欢上我,会爱我?
他们之间明明那么要好,他们会像对待亲人一样彼此包容,对啊,就像亲人一样啊!可为什么他们会如此讨厌我呢?
有时候遇上他们心情好,聊得高兴的时候,他们居然会招呼我过去,每到那种时候,我总是感到可耻的喜悦。只要他们对我笑一笑,哪怕是对我说一句俏皮话,我就会在一瞬间原谅他们做过的所有事。我多么想在他们招手的时候大声拒绝他们,告诉他们,我根本就不稀罕和他们坐到一桌。可现实是,我总会露出那种让我自己都感到恶心的笑容,像个侏儒一样小跑到他们身边,甚至还低三下四,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我能否坐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作贱自己到这种地步啊,好像我离开他们就根本无法继续生活一样。可这是事实,我根本不敢想象,要是没有他们,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会直接死掉。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是我错了吗?还是说我从生下来起就注定了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拥有世界上最高贵的品质!你有着一颗纯净的心,胜过王冠上的宝石!任何人都比不过你一根小指头。你会感到痛苦,能为他们流泪。可他们不能,他们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所以他们只会伤害别人,来掩盖自己本性的卑鄙,他们才是懦夫!你是巴德尔,你是阿基里斯,你温和且纯净,你战无不胜,没有任何人能伤得到你。”乔纳斯激动地说着,生怕对方没听懂似的,急切地想要将心里的话一口气全说完。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能够做到吗?”埃米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然!再坚持一下,不是为了别人,因为你自己就足够强大了。”可话音未落,他突然发现埃米尔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彻底压垮了。那一刻,埃米尔连站都站不稳,双腿像是失去了支撑,他开始微微发抖,大口喘着气。接着,他猛地捂住了胸口。
“乔纳斯!乔纳斯!”埃米尔绝望地喊道,他的声音沙哑而尖砺,“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我病了,我的兄弟姐妹都是这样死掉的……”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中发出了可怕的轰鸣声。乔纳斯这才注意到他双颊上不详的红晕,简直像被烧灼过的伤口。
“你得相信自己!你能够挺过去的!你的生命还有无限长的时间啊,你还有可以期待的未来!”乔纳斯哭着,将手穿过栅栏,紧紧攥住埃米尔冰冷的手,可那双手如何捂都捂不热。
“够了!”埃米尔崩溃地将乔纳斯甩开,捂着脸,“我怎么会如此软弱啊!我本可以成为英雄的!一个真正的骑士,真正的勇士!可是——可是你来了,你就是槲寄生,你把一切都毁掉了。只要一面对你,我就会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几乎歇斯底里,“你肯定在笑我!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别以为用这种话就能骗过我!”
说着,他猛地转过身,踉跄地朝着营区冲去。
“我现在就去!去和他们决斗!”他的声音狂热而绝望,“哪怕被他们打死,哪怕死在他们的乱拳下,我也要用最后一口气,咬断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埃米尔!不要去!回来——求你了!”乔纳斯双手死死扣住栅栏,仿佛想把整道铁栏杆撕开,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道铁壁仍然纹丝不动,把他们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乔纳斯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背影在黑暗中越走越远,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叫喊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埃米尔。
晚饭后,精训营的几个孩子们正坐在桌前聊天。卢卡斯难得地下楼了。看到他来了以后,这几个孩子便招呼他坐了下来。
卢卡斯的目光扫过大厅:“你们知道乔纳斯在哪吗?”
“他应该还在训练场,过会儿就会回来了吧。”安德斯指了指外面。
卢卡斯点点头,没再说话。
孩子们继续讨论起了新年夜的安排。这种讨论向来是无聊且无用的。卡斯特拉偶尔会让他们感受到节日的存在,但也仅止于此:一顿稍微丰盛的晚饭,或许一天的训练豁免,再加上一些被设计好的“游戏”,但这些都只是他们这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无味的调料罢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单调乏味。借助昏暗的油灯,卢卡斯勉强能看清这些孩子们的脸。光线虽然能够维持交流,却没法让人看清细节。
他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多点几盏灯?这个想法刚出现,他便立刻意识到它是多余的。这里并没有需要被看清的东西。问题不在于看不清,而在于没有人去改变光的数量。即使有人想再点一盏灯,也会先观察周围的反应。如果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正在行动”的迹象,那么这个念头通常会被自动放弃。一盏灯已经足够使用,因此没有必要增加。这是一个完全合理、也完全不会被质疑的结论。
于是问题转变了:如果没有必要,那我为什么会想到“再点一盏灯”?如果只是因为“我想做”,那么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足够成立。正因为是为了自己,才更应该点灯。
“如果我点灯,那只是因为我想点灯;如果我不点灯,那也只是因为我想不点灯。可只要我开始思考点不点灯,灯的意义就发生了变化。正因为点灯这件事毫无道理,我才更该去做。如果点灯必须被证明合理,那它就不再是自由选择。如果点灯不需要理由,那任何时候都可以点。”卢卡斯也不知道自己的思绪为什么飘到了这里。也许这里根本就没有一盏多余的灯呢。
灯的事暂且抛在一边,卢卡斯将目光移向别处。
太久没有踏出房门,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变得新奇起来。
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这样细致地观察这些人和物。桌椅的摆放,孩子们的衣着与神情,每一处细节都变得可分辨。他过去并非看不见这些东西,只是从未如此认真地研究过它们的表象。
换了一个观察角度后,世界的结构似乎发生了变化。原本被忽略的边界开始显形。空气中油灯的气味、木材干燥的纹理感、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这些原本不重要的感受逐渐被唤醒,成为了组成他眼中的现实的一部分。
他开始重新听他们的对话。过去,这些低声交流只是无法过滤的噪音,而此刻,他却能分辨出其中的停顿、节奏,以及情绪的轻重变化。他意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们正在以一种稳定的,可以称得上是享受的方式消耗这段过于空闲时间。他们在思考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在感受?
突然,卢卡斯的心沉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暂时置身其中,却从来都不属于他们的任何一部分。
少有的新鲜感顿时消失了。熟悉的阴影朝他席卷过来,他又回到了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又听了几句,卢卡斯便起身离开,朝着另一头漆黑的走廊走去。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徘徊在人界的幽灵。
“卢卡斯。”他刚走过拐角,在黑暗中的另一只幽灵——利夫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卢卡斯并不想和他纠缠,用很不耐烦语气问道。
“你对法律怎么看?”
卢卡斯直接转身离开。但利夫不死心地冲上前拦住了他。
“怎么?你不愿意再和我聊天了吗?明明之前我们还聊得很愉快,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和你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约定。”
“当然,我很有自知之明。不过我的脑子实在是太活跃了,几乎每时每刻都会蹦出些新想法,你也见识过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好好将我的想法整理了一下,我发现大部分的灵光乍现到最后不过是老生常谈。但还有一小部分,可以被推崇为真理。你不妨再听我说几句吧。”
见卢卡斯没动,利夫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说,假设,我希望,任何人——不管是什么罪,无论偷窃还是杀人,都该直接处死——火刑最干脆,把他们烧成灰,让所有人看看,违背规则的下场。没有例外,没有怜悯,没有所谓的‘公正裁决’。偷东西?砍掉手还不够,直接烧死才是最好的警示。至于那些胆敢私自贩卖奴隶却不向王室缴税的家伙,该怎么处置?当然是绞死!就挂在城墙上,让他们的尸体在风里晃荡,来警示所有人,看看谁还敢挑战秩序。税收是国家的根基,逃税的人和叛国者没什么区别。当然,你可能会觉得这太疯狂了,对吧?我也感觉我快要疯了!”
利夫向前一步:“但我同时又很清醒,因为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公平。没有人能逃脱惩罚,法律是最公正的东西——前提是它够狠,够绝对。你看,这样一来,世界会变得简单得多。人们不再需要去思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需要遵守规则,不越界,不犯错,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火焰和绞索。
现在的制度太过软弱——对罪犯的宽容,对腐败的放任,对秩序的破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得太少,惩罚得不够狠,人们才会忘了规矩的重要性。你觉得呢?这些话我可不敢给他们说,不过我倒是很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我们之前聊天的时候你曾提到过,‘为了全体的幸福而牺牲极少数人,于情于理’,这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利夫向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卢卡斯。
“怎么,你觉得我很愚蠢?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可像我这样的蠢货还有很多呢!你还得和我们待在一起不是吗?”
“让开。”卢卡斯抬起左手。
利夫见势不妙,想要释放火焰反击,但晚了一步,他突然感到脑中一声轰鸣,像是被从内部重重地撞击,思维像是被硬生生给切开了。他立刻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艾米莉和安德斯听到动静,急忙跑了过来。
“听得见我说话吗!”艾米莉蹲下身,伸手扶住他,但利夫却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地面,指节泛白。
“怎么回事?”安德斯也赶到。
而卢卡斯已经转身离开。
“卢卡斯!”艾米莉喊了一声,但卢卡斯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没回。她突然发现卢卡斯的脚步不是很稳——他的背影变得比以前更加单薄了。
利夫终于缓过一点神来,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
“……他做了什么?”安德斯拍着利夫的背。
利夫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狠狠地擦了把脸。他看向自己仍然止不住地颤抖的双手,低声笑了起来。
穿过走廊,卢卡斯习惯性地朝着窗外的那栋楼望去。他早已不抱什么希望,可每次路过时,视线还是会滑向那里。
但今天,那扇窗亮了。
温暖而安静的光线,从窗缝里洒了出来,微弱却无比真实。
卢卡斯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脏像被重击了一下,随即剧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