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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兰的守夜人 · 前传 01

第八章:深秋,冲突

训练变得越来越频繁且极端。

不久之后,精训营组织了一场以实战排名为核心的对抗训练。所有小组被打散重组,在持续高压的对抗中重新争夺名次与资源分配权。乔纳斯被分配到一个由几个擅长火系魔法的孩子组成的小组,米洛也在其中。

战斗开始的瞬间,米洛便主动向乔纳斯逼近。他大步向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这个懒散的家伙,”他的语气里充满鄙夷,“连为自己争取一点真正力量的决心都没有,根本不配待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的掌心间隐隐泛起炽热的波动,即将点燃空气。

乔纳斯很厌恶这种毫无意义的对抗,但他也不会放任自己被这样侮辱。

他没有回应米洛的言语挑衅,也没有像对方一样直接冲上去,而是向后退了一步,迅速拉开距离。与此同时,他的指尖勾起,迅速升起一块土墙挡住了米洛挥向他的烈焰。

这种方式让米洛大为不满,他顿时加快了攻势,一波又一波猛烈的火焰扑向乔纳斯。

乔纳斯稳稳地站在原地,周围弥漫着火焰的炙热气息,但他觉得自己冷静得可怕。他很清楚,正面硬拼火力没有任何胜算。米洛的爆发强度远高于他,持续消耗只会让自己被逐步逼入死角。他不会退缩,毕竟目前精训营的训练就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在各种情况下生存和战斗。

米洛的攻击像一阵狂风骤雨般接踵而至,他猛地释放出一道道火焰,试图将乔纳斯的防线彻底击溃。火与土壁猛烈碰撞,产生的爆炸使得空气震动,烟雾弥漫。虽然火焰的攻击没有直接击中他,但强大的热量还是让乔纳斯的衣服微微发烫,汗水瞬间被蒸发。

米洛显然不打算就此罢手。“如果你还想活命,就给我认真点!一昧防守算什么本事!”他随即加快了攻击的频率,双手一挥,火焰变得更加猛烈,迅速膨胀,如同巨浪一般,不断逼近乔纳斯,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想让我认真吗?”乔纳斯低声自语,他的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他的内心似乎受到了那跳动的火焰的蛊惑,“那就看看我们今天谁能活下来吧!”他猛地抬起左手,用风系魔法制造了一阵急剧的气流,吹向米洛的火焰。米洛见火焰的方向失去了控制,连忙将四散的火焰收回了自己身边。没了阻碍的乔纳斯像头狂暴的野兽一样扑向了米洛,用风刃攻向对方。

随后两人周围的空气中迅速涌现出强烈的风暴,风魔法与火魔法交织在一起,火焰的威力在风的推动下变得更加猛烈,仿佛整个训练场都要被吞噬。

米洛的火焰在风力的推动下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他意识到,自己和乔纳斯正处于风暴的中心。火焰与风暴持续升温,乔纳斯却毫不犹豫地召唤出水精灵。滚滚水流刚一出现,便在高温气旋中化作炽热的高压蒸汽,火焰与蒸汽的交织引发了气浪冲击,产生的能量冲击压向两人。

如果再不停止,那威力将堪比一场小型的爆炸。米洛心中大叫不妙,他咬紧牙关,试图压制火焰的温度,但高压蒸汽在气旋的驱动下迅速扩散,整个火风暴的能量变得混乱不堪。他感到胸腔里像是被一块灼热的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像要吸入沸腾的液体。他抬头望向乔纳斯,对方正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只剩固执与疯狂,显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米洛的内心猛地一颤,却在下一刻被不屈的怒火点燃。“我绝不会向你求饶!”他大吼一声,猛然挥拳向乔纳斯扑去。地面在这失控的能量中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不堪重负地呻吟。训练场如同点燃的火药桶,随时可能因这高压的力量彻底爆发。

就在米洛的拳头即将击中乔纳斯时,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蓝白相间的屏障在两人之间炸裂开来,将狂暴的火焰、蒸汽和风暴硬生生地压制住。

“够了!”导师从屏障中走出。火焰消散,蒸汽缓缓冷凝成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凯从导师身后探出了脑袋。

“这场比试到此为止!”

米洛愤愤地握着拳头。乔纳斯咬紧牙关,不甘地看了一眼导师,然后低头不语。 空气中残存的蒸汽散去,露出训练场一片狼藉的地面。

“希望你们都记住今天的教训。” 随着导师的离去,场地恢复了平静。米洛转身离开了训练场。乔纳斯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卢卡斯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他认为自己必须得和乔纳斯好好谈谈。

他从书房溜出,悄悄来到乔纳斯常待的角落,那里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四周被厚重的墙壁隔开,外面的喧闹声几乎无法传进来。乔纳斯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颗石子,面无表情。

卢卡斯走到他面前,轻声开口:“乔纳斯,我听说今天的事了。你没受伤吧?”

乔纳斯无奈地笑了笑:“我没事,只不过是一些小冲突。”

“小冲突?”卢卡斯走近一步,蹲下身,和乔纳斯平视,“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乔纳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石子:“哦?那看来我还挺能吸引眼球的。连你也来关心我的‘精彩表现’了?”

卢卡斯的目光落在乔纳斯手中的石子上,语气生硬:“毕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看到有人把训练场弄得像战场一样。不过看起来你倒是适应得很好,甚至还有余裕在这里回味。”

乔纳斯头也没抬,随手抛起石子,又接住,揶揄道:“怎么,不用去安慰被我教训了一顿的米洛,反而跑来确认我有没有闯祸?你要知道,他的骄傲与好胜心让他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

米洛视死如归的表情浮现在乔纳斯面前,心中的悲哀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从头至尾就没想过真正伤害别人。今天也如此。他本来只想吓唬米洛,认为这种人只要经历过对死亡的恐惧后就会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有多么幼稚。可当米洛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冲过来时,他就已经成为了真正意义上不服输的战士。

无力感涌上乔纳斯的心头,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说的,所做的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些孩子和自己都似乎避免不了死在战场上的命运了。可他不希望卢卡斯看出他的迷茫与脆弱,更不想听卢卡斯那种几乎是说教的话语。所以他还是用着那种嘲讽的语调:“不用担心米洛,他甚至可能因此变得更好。更强、更坚定、更符合他们想成为的那种人。说不定很快他就会建立功勋,受到万人敬仰追捧,到时候可得和他好好相处呢。”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乔纳斯,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只是……我知道你今天经历了很多,或许你觉得自己没做错,可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今天那种局面有多危险?你几乎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缘,一步走错,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强硬一点,对抗到底,就能让他们尊重你?让他们害怕你?可事实真的会是这样吗?乔纳斯,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反抗而改变,他们不会仔细去思考你所说的是否有道理,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他们只会把你当成异类。你今天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和他们下赌注,而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的命有多重要。”

见乔纳斯没有反应,卢卡斯向前靠了靠:“你不应该用这种方法,更不应该赌上自己的性命。那些人,他们脑子里只有力量和服从。你再怎么对抗,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思维,甚至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别再和他们正面冲突了,好吗?和他们尽量和平相处,或者就干脆当他们根本不存在。保住你内心的宁静,守住对于你所珍视的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乔纳斯,不要再像今天这样,把自己置于险境中。可以答应我吗?乔纳斯,你得明白,你活着,比一切都重要。”他说到后面已经近乎哀求了。

“活着?”乔纳斯被气笑了,“你所谓的‘活着’,就是忍耐、妥协,闭上眼睛视而不见吗?这些孩子都在被卡斯特拉的以‘征服大陆的理想’所编出的谎言欺骗!米洛不过是个缩影,他已经被毁掉了!他们崇拜力量、追求战斗,而你竟然希望我和他们和平共处?”

“那你呢?”卢卡斯反问,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想做什么?你打算做什么?你是不是要做那个站出来和所有人对抗的人?乔纳斯,你有没有想过,任何地方都自有他们运作的规则,任何人都能说出他们的道理,你凭什么认为你就一定是正确的呢?他们想要送死就随他们去好了!你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强迫他们做出改变!你这样只会毁了自己!”

“至少我做了!”乔纳斯猛地起身,满腔怒火,“你知道吗,卢卡斯?你总是让我冷静、让我退一步,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被困在这个地方?为什么其他人——比如那个装得一副少年老成样子的凯,或者那个纯粹享受战斗的嗜血的格蕾塔——他们都能在这里安然自得?他们早就对眼前这一切见怪不怪了,他们觉得这是正常的,合理的。即使他们的心对他们说着:这是错的!这也没关系,对啊,他们多么聪明啊,他们什么都明白,可他们不在乎,他们甚至不在乎他们所认为的对与错!他们在乎什么!他们只在乎他们自己,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利益,别的什么都不管。他们可能天生就没有心,但他们更擅长的是把他们那仅剩的一点良知狠狠嘲弄,践踏,强迫自己变得冷漠,麻木,并告诉自己这是好的转变,简直成了怪物!他们能够冷眼旁观,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足够强大,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有手段来保全自身!只是因为被抛弃的不是他们,他们可能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要将他们摧毁时,他们到底还能不能继续板着他们那张该死的臭脸!或者对于他们来说,无论什么样的结局都可以接受,只要他们掌握住当下。那我便无话可说!但是、我们难道是这样的吗?你要跟他们一样吗?你要选择适应这一切,假装这些把我们的未来,我们的人生全都框定的规则没有问题?就像你在绞刑架前所做的那样——”

卢卡斯痛苦地喊道:“我没有!我只想保护你!如果这地方真的这么糟糕,我们更应该想办法活下去,而不是做无谓的反抗!你想证明什么呢?要是你死了……要是你今天、真的——你觉得谁会在乎!谁会伤心!谁能看到你徒劳的反抗!你会被他们丢掉啊!就像我们看到过的那样!”

乔纳斯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他紧握着拳头,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顿地,决绝地说道:“即使死了没人会在乎,我也绝不让步。”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卢卡斯猛地挥拳,狠狠打在弟弟脸上。乔纳斯被打得倒退几步,靠在墙上,嘴角顿时溢出血迹。

“打架吗?奉陪到底!”乔纳斯大喊着,他用力回击向卢卡斯,击中了对方的肚子。卢卡斯被打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体微微弯曲,但愤怒让他更加暴躁地向前扑去,想要再次将乔纳斯控制住。

他们开始激烈扭打,像两只困兽,毫无章法地互相攻击。拳头、肘击、膝撞交替而来,剧烈的撞击声在房间中回荡。终于,因为之前的战斗而疲惫不堪的乔纳斯被卢卡斯打翻在地。

“好啦,你赢了行了吧……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被你打死了,哥……”乔纳斯喘着气,无力地架起手挡着卢卡斯。在他的印象里卢卡斯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过,这让乔纳斯感到害怕。

卢卡斯骑在他身上,手停在半空。

“这次是我错了,我答应你,以后不这样了……好吗?”见卢卡斯没有反应,乔纳斯试探地补了一句。

卢卡斯没有回应,头低垂着,眼泪滴落在乔纳斯的衣服上。

乔纳斯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对方面前掉过眼泪了。随着年龄增长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们再在对方面前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脆弱。乔纳斯曾偷偷跑到无人的角落,在想起父母和故乡时痛哭,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去。他知道卢卡斯也是如此。

卢卡斯突然抬起头来,他一把抓住乔纳斯的衣领,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你以为只有你讨厌这里吗?你以为只有你在反抗吗?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全都见鬼去吧——我早就受够了!我真恨透了这地方,恨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这里连空气都让我觉得恶心!”

乔纳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震住了,他的心脏怦怦跳动,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卢卡斯,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卢卡”。

卢卡斯的手忽然松开。他摊开掌心,好像突然失去了力气。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他几乎是自言自语:“你很惊讶?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忍耐。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忍耐!为了能忍下去,我不得不成为另外一个人,不然我早就彻底疯了……也对,我可能只是在欺骗我自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否真这么想。我的这份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呢?我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想要诅咒他们呢,我为什么会这么憎恨他们呢?你说,为什么我会这样?那些人——不管是谁,只要一靠近我,我就恨不得把他们都掐死。就因为他们存在,就因为他们能出现在我面前,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让我痛恨。甚至不是他们做了什么让我无法接受——我都理解,我都能接受——而是他们的存在本身……我受不了,我根本不想看到他们,我恨这里的一切……。”

乔纳斯坐在原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他心中隐隐的担忧终于成了现实。他很清楚,从来到这里开始,甚至更早之前,卢卡斯就习惯收起自己所有的情绪。乔纳斯告诉自己,那只是卢卡斯为人处世的方式,是他的生存策略,是“更成熟的一种选择”。但他现在意识到,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累积。然后在某个无法预料的节点彻底崩塌。

乔纳斯忽然感到一种极强烈的不真实感。他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自己说的话、挑衅的语气、那些故意带刺的句子、那种试图用轻松掩盖动摇的姿态。每一段回忆都在反向压回他的胸口。他以为卢卡斯会反驳,会说教,他们会像以前一样在吵架后恢复正常。迟来的悔恨浮现出来。

“为什么我没早点发现……”这个念头像钝器一样落下。

乔纳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害怕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卢卡……对不起。我会在你身边的,至少你不讨厌我对吗……”

卢卡斯闭眼摇了摇头:“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模样的,你不该因为我无端承受这些。但是这些想法一直在折磨着我,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看到你的时候,我感到无比悲伤,我多么希望能够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想过,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我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自己“你永远无法迈过这些”。因为我产生过这些念头,我再也不能当作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可是我无法接受,我根本无法接受这竟然是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怎么办呢,乔纳斯。我被困住了,再也找不到出口。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像每个人都在时刻紧盯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讨厌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神里总是有很多我无法看透的东西,汹涌着无边的恶意。可是我甚至比他们自己还要了解他们。你看到过别人的心吗,确切地说应该是他们脑子里的画面,我可看过不少,毕竟我每天都得练习这个不是吗。

我每次看向他们的时候都会想:他们是否也像我看待他们一样看待我呢?我无数次地告诉我自己,这不过是我的幻觉,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去适应,最终我还是觉得自己快要窒息。Lascia ch'io pianga mia cruda sorte![1]你可以安慰我,你来安慰我吧!你尽管来告诉我一切都会变好,但你知道吗,乔纳斯?我不信。我根本不信。这地方,这一切,它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围住了我,我明白的。可是这又何妨呢?就算不是这里又何妨呢?我照样会这么想。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你猜猜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就比方说你的好朋友,埃米尔。你又是为什么把他当成朋友呢?这我当然清楚,比你自己都清楚!可是你们之间又究竟有什么共通之处?那是头可以任人蹂躏肥羊!你知道我在见到他的时候想做什么吗?你根本无法想象……你想让我讲给你听吗?你的表情可真是精彩——你在害怕!嗯?看来我说得不错。你在害怕什么呢?——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说什么的,至少现在,我不会说的。放心,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现在还没到时候不是吗。但是终有一天,终有一天!”

卢卡斯近乎挑衅地狂笑起来,没笑几声又抑制不住地抽泣。

“乔纳斯……我该怎么办呢?你告诉我吧。就只要一句话,你知道的,你愿意对我说吗,你现在还愿意对我说吗,只要你这一句话——天哪——我到底在做什么啊!这不是我的本意,你还相信我吗?”

乔纳斯不再迟疑,他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失控的卢卡斯:“我当然相信你!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对你说的!我保证!我发誓!”

卢卡斯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慢慢停了下来,但还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争论。乔纳斯依然紧紧抱着他,不敢松手。乔纳斯这才发现卢卡斯的体温异常高。

“卢卡……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医生……”乔纳斯费力地背起卢卡斯。

“不,不,不能去那里,我不想再去那里了,那里不可能把我治好……带我回家……”像是陷在梦魇中的低语,卢卡斯抓着乔纳斯的衣襟,整个人都在颤抖。

“好,我们不去那里。”乔纳斯安抚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带你回去,带你回房间,我们回家。”

卢卡斯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不再继续胡乱说话,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恢复了平静。他只是像耗尽力气一样,陷入某种半清醒的沉默中,呼吸仍然紊乱。乔纳斯将他调整得更稳一些,尽量让他靠得更舒服。

回到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卡斯特拉的夜晚安静得像是被冰封。乔纳斯轻轻推开门,把卢卡斯放在床上,尽可能不发出声响。他取出水壶,用湿布擦拭卢卡斯的额头和颈侧。掌心下的温度依旧很高,没有退烧的迹象。乔纳斯握了握卢卡斯的手。

“我马上回来。”他低声说,“别担心。”

乔纳斯披上外套,沿着夜色穿过寂静的营区,向储藏室和医务处之间的夹道走去。那把钥匙并不是“借来的”,更准确地说,是他在很久以前通过反复观察和试探留下的空档中取得的。此刻他十分庆幸自己先前的准备。

他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借着昏黄的壁灯迅速翻找起来。退热草药、罂粟提取物、安眠药剂。他小心包好这一切,藏在宽大的外套里,然后又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卢卡斯的身体状态在吃药以后逐渐好转,他终于睡着了。乔纳斯替他把毯子掖得更紧些。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让火光都瑟瑟发抖。

已经到了深夜,可乔纳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翻过身,紧盯着卢卡斯。

他并没有问过卢卡斯,是什么让他的兄弟变得越来越忧郁,但乔纳斯隐隐感觉到,在卡斯特拉的这几年改变了他。

所有人都觉得卢卡斯一直是他们当中最坚强最可靠的那一个。无论是面对任何困境,他总是能够保持冷静,想得最多,做得最稳妥。可是在乔纳斯眼中,他的哥哥无比脆弱。每次直视哥哥的眼睛,乔纳斯总会感受到无形的悲伤。他觉得,卢卡斯像一根拉得过紧的弦,哪怕是微小的触碰,都有可能让他断裂消失。那种恐惧附在他心头,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卢卡斯的身影,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卢卡斯。他明白,卢卡斯不能没有他。即便卢卡斯总是说要保护他,可自己才是哥哥唯一的依靠。

卢卡斯被他那些复杂的思绪所困扰,无法摆脱。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那个无法抗拒的终点,那个令人绝望的未来,始终在他心中回响。卢卡斯总是把最糟糕的可能性摆在自己面前,像是故意让自己活在那个不可避免的堕落当中。明明知道这种想象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他依旧会在心里一遍遍折磨自己。卢卡斯早早地失去了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真,可他却无法承受那个不带有任何修饰的,世界本来的模样。

“卢卡斯,你在有意让自己变得更坏,好像这样就可以让你心中被玷污的那一部分不再隐隐作痛。可是我比任何都要了解你啊——我的哥哥是多么善良纯粹。我从小到大都在注视着你,我很清楚,你曾对我们的未来,对我们将要认识的世界怀有巨大的期待。比起我自己,你才是那个幻想家。只是,卢卡,你的梦想太过于虚幻缥缈,那早就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再触及的海市蜃楼。可你依然将它当作救命稻草,不愿放手。

为什么偏偏是卢卡斯得遭受这些。我的卢卡,我最爱的人,明明没有任何过错。他是无辜的,凭什么非得是他,非得是他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魔鬼找上我的兄弟。”

想到这里,乔纳斯心如刀绞,他想要放声大哭,却发现泪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卢卡斯安放在枕边的项链上,挂坠顶端的银质十字架在静静地反射着月光。他颤抖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们母亲的遗物。

乔纳斯甚至想要合上手祈祷,希望上帝可以看到他和卢卡斯被撕裂的心中巨大的苦痛,希望再次睁眼时,他和卢卡斯都能回到他们的故乡,这一切都只是不久就会被他们遗忘的梦。可是他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这个世界是完美的!”老人临终前沙哑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乔纳斯被愤怒和悲伤淹没——他头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憎恨造物主。

“乔纳斯,去看看门口有没有人。”卢卡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他没有转头,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

“卢卡……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乔纳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事,你快去门口看看,我总觉得有人在透过锁孔看我们。”

乔纳斯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走廊空无一人。

“没有人,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卢卡斯好像终于放心下来,他支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还总是问我,我们多久能回家。”他没有等乔纳斯回答,继续说下去:“我那个时候还真的在盘算……以为只要好好训练,只要表现足够出众,就能早点离开这里,或许我们会被送入军队或是魔法学会,用自己的能力换取一个新身份,这样也行,至少比变成奴隶要好一些。可是我太天真了,我被这平静的表象欺骗太久。不管是谁掌管这里——是托尔弗,还是弗利茨——我们都不可能再走出去了。你明白吗?他们迟早会把你送上战场。不久后战争就会开始收割人命,你现在的表现早就已经被记录了上百次,他们想要你去死,就只需要一道命令。更糟一点的话,还等不到开战,我们就已经被弗利茨列在了‘等待处理’的名单里。”

他闭上眼,声音越发平静且绝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动干枯树枝的沙沙声,像极了嘲笑。

“你不是说过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上战场的吗?你现在就想放弃了吗?”乔纳斯看着卢卡斯。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太累了,无法再思考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没有放弃。只是太多东西超出了掌控。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离开这里。”

“那就让我来。我们一起走。你早就在想办法了,对吧?我知道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观察巡逻的路线,研究周围的环境。”

卢卡斯看了他一眼,像是苦笑:“你怎么这么聪明,什么都能猜到……”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现在也许已经走到边界线了。”乔纳斯抬头望着窗外,“现在还不晚。”

卢卡斯摇了摇头,视线也落向窗户。窗是关着的。但他盯着的不是外面,而是窗框与墙之间那条极窄的边界线。

“乔纳斯,我总感觉有人在偷听我们说话。”

“谁?”乔纳斯透过窗户往楼下看去,没有人。又开门看了看,没有人。

“不是窗外,也不是走廊。是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

乔纳斯皱起眉,走近一步,将手盖在卢卡斯的额头上:“卢卡,你是不是还在发烧?这里除了你我以外没有别人。”

“我知道。”卢卡斯立刻回答,“我是说,这个房间本身就不对劲。”

乔纳斯没有立刻反驳,他把房间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人。”他关上门,“什么都没有。”

“那就更糟了。”卢卡斯低声说。

“什么意思?”乔纳斯感到背上掠过一阵寒意。

卢卡斯缓缓抬起手,指向窗框那条极细的阴影线。“如果什么都没有……那究竟是谁在让我们觉得这里是安全的?”

乔纳斯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再让卢卡斯待在这里,他可能会彻底失去他。

“卢卡斯。”

卢卡斯没有看他,仍然盯着窗框那条阴影线。

乔纳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现在不谈这些了。听好了,我会带你走的,我们一起离开卡斯特拉。”

卢卡斯轻轻地笑了:“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你知道那些想要逃跑的孩子被抓住后会怎样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卢卡斯。但是我们能够做到,我们只要一起,就能够做到。你就算不相信你自己,你也应该相信我。听好了,就算我们这样做可能会招致不幸,但这一切不是起源于你的任性,而是我提出的——是我希望这么做的。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要记住,无论如何,我都无条件地信任你。那么你呢?你还相信着我的承诺吗,你还愿意真诚地对待我吗?”

“乔纳斯,我当然相信你,只要你认定的事情,你最后一定都能做到。可是我不一样。我曾无数次设想我们成功逃走后的场景。我们是能做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这里,那么,最好的时候,其实已经结束了。”

乔纳斯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刚来的时候,我至少还相信‘以后会变好’。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我在这里不会变好,到了外面也不能保证变好。所以如果所谓的‘幸福’并非永恒,甚至它本身就不稳定——那它就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状态。

你说‘一起走’,我相信你。但你说‘之后会好起来’——那是你在安慰自己,不是事实。如果幸福只是短暂出现的一瞬间。那我认为,最好的做法不是想尽办法维持它,而是让它停在最完整的时候。”

他抬起眼,看向乔纳斯:“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能不能逃出去。而是我现在要不要把这个瞬间,继续往后拖延。”

乔纳斯沉默了很久。他听懂了卢卡斯的话,但没有真正接受。在他看来,那些关于“时间”“瞬间”“永恒”的说法,都只是卢卡斯在很糟糕的状态下产生的思维扭曲。不是世界真的变成那样,而是卢卡斯暂时看成了那样。

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只要离开卡斯特拉,远离训练、命令、审判、那些不断重复的重压,卢卡斯一定会慢慢恢复。

他握紧卢卡斯的手腕,语气十分坚定:“你现在只是太累了。”

卢卡斯没有反驳。

“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世界的问题,更不是幸福是否永恒的问题。而是卡斯特拉,这个体系的问题。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卢卡斯静静地听着。

“我们一起走。”

“我不知道你究竟看见了些什么,也无法想象你究竟在忍受了怎样的折磨。但至少现在你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卢卡斯。”

“听我说。”

“第一,我不会离开你。”

“第二,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逃走。”

“第三,如果真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也是我们一起承担。”

“我发誓。”乔纳斯缓缓起身,像是从心底掏出了最沉重的一部分,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卢卡斯的掌心里。

“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一起,到现在都从未真正分开。我不打算等着哪一天,被一纸军书从你身边带走。”

“如果最终的结局是死亡,那也该是我们并肩走到最后,而不是你一个人被抛在黑暗里。”

“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我接受你的一切。即使你坠入了深渊,那我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哪怕你认为你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模样,我也接受。哪怕你会怀疑自己,哪怕周围的人都不理解你,哪怕你将来——甚至会变成你所害怕的那种人,我也不会后退半步。”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你——你是我唯一的家。”

卢卡斯缓缓垂下眼帘,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在月光下闪出微弱的光。

注释

[1] 出自《里纳尔多》,亨德尔巴洛克歌剧。该句译为“让我哭泣吧,残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