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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兰的守夜人 · 前传 01

第七章:处刑,不详的征兆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短暂。

十月还未真正到来,空气里却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冷风穿过驻地的广场,卷起尘土,也掀动了孩子们单薄的衣襟。

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这里。广场中央是一块略微升起的平台,四周竖立着高大的木桩。平日里,这里用于宣读军法、颁发奖赏,或是举行一些例行仪式。然而今天,平台旁却多出了一座行刑架。粗糙的麻绳悬挂在横梁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四周安静得可怕。孩子们不安地环顾着,却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直到士兵押着犯人走上广场。铁靴踏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那些犯人被粗暴地按跪在平台前,头颅低垂,凌乱的头发遮住面孔。破碎的衣衫下露出大片淤青与伤痕,有些人的手腕上甚至还残留着尚未愈合的鞭痕。

起初并没有人认出他们。可当其中一人抬起头,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他们并不是陌生人,他们本应该是“同伴”。他们曾一起训练,一起在排队领取晚餐,一起在夜里听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入睡。或许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们,但至少所有人都曾见过他们。而现在,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极了冬天集市上那些被绑住四肢等待宰杀的牲口。

有些孩子下意识移开视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如往常一般。

乔纳斯站在人群里,手指一点点攥紧。他知道自己应该习惯这些,这里的人都应该习惯这些。可当他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时,胸口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强迫自己记住他们的脸。

就在这时,平台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弗利茨上校走上了高台。

“托茨上校对你们的管理和教育过于松懈,”弗利茨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宽容会让人产生错觉。让你们以为犯错可以被原谅,让你们以为违抗命令不会付出代价。军队不是学校,更不是教堂。军队靠秩序维持——而秩序必须有人执行。”

他抬起手,指向跪在地上的犯人。

“今天,你们将亲眼见证这一点。”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么——先来看看他们究竟犯下了什么罪。”

他的话音一落,旁边的军官将羊皮卷展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逃跑,违抗命令,未能达到标准。一条条罪名被念出。没有人感到陌生。这些规定挂在营区的公告栏上,被军官们反复强调,每个人都能背下来。跪在台前的孩子们始终一声不吭,好像这些罪名与他们无关。有那么一瞬间,乔纳斯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接下来会有人站出来解释些什么。也许这些人会为自己辩解,也许会有人替他们求情。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结果早已确定。

念完后,军官合上了羊皮卷。

“很好,看来诸位对他们的罪行都没有异议。”弗利茨很满意,“既然如此,我们便进入下一项——审判。”

士兵们抱着木箱走入广场。箱子里装满了削好的长短不一的木签。

“既然是审判,那么判决自然不该只由我一个人决定。今天,由你们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士兵将这些木签发放下去。木签落进掌心时,乔纳斯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木头很轻,可他却觉得自己的手掌正在一点点变沉。长签与短签,两种长度的木条安静地躺在掌心。

前排传来一阵抽泣声。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慌张地看向身边的人:“我一定要选吗?”没有人回答他。另一边则有人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他们向周围的人使着眼色,猜测这些犯人究竟会被如何判决,谁会第一个死去。

卢卡斯没有与其他孩子站在一起,他站在台前,那是专门为他安排的位置。他从头至尾没有去关注木签与犯人。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空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知道这是一场心理操控——弗利茨的目的显而易见,他们将被迫成为这场杀戮的共谋,进而有些人会相信自己拥有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

“在投票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弗利茨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犯人,“他们是否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行。”

“卢卡斯,你可以帮助我们进行更高效的审讯。”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用你的能力让他们说出真相,这样大家的投票也能更加公正。”

卢卡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从弗利茨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他们早已认罪。”卢卡斯的语调听不出情绪,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被处刑。”

“是吗?可他们还没有开口。”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将其中一个犯人粗暴地拽了起来。那孩子浑身颤抖,嘴唇微微翕动,但又突然噤住了声音。他的眼神在四周游移,最后落在卢卡斯身上。

“你在犹豫什么?”格蕾塔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站在一旁,歪着头打量着卢卡斯,故意提高了音量,“还是说——你觉得他们值得同情?卢卡斯,你不会真的要让他们再多挣扎一会儿吧?”

卢卡斯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看向那个犯人。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穿透对方的眼睛,像是一滴水融入深渊,无声无息。他将自己渗透进去,感受到那孩子的心跳——急促而紊乱,如同迷途的羔羊,四处碰撞,找不到出口。他没有压制它,也没有撕裂它,而是轻轻地,安抚着那颗饱受折磨却又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心脏。

他拨开那些杂乱的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像是拂开沉落湖底的水草,接着缓缓抚平疼痛、希望、破碎的祈求。那些记忆像是悬挂在半空中的纱帘,被风吹动,露出其后扭曲的画面——斥责、挣扎、利刃划破皮肤的钝痛,还有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以及在痛苦中摇摇欲坠的渴望与幻想。

那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用他一双如同绿宝石般美丽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卢卡斯。 卢卡斯微微偏了偏头,也静静地看着对方。他已经看到了这孩子内心深处的恐惧,它蜷缩在意识最深处,像受伤的动物一般瑟瑟发抖。只要他愿意,他便可以沿着裂缝继续深入,直到对方的理智被碾碎,像砂砾般随意倾泻。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等待着。

“我……”那孩子闭上了眼睛,“我想逃跑。这是我的罪。”

卢卡斯收回手,意识缓缓抽离,如同潮水褪去,不留痕迹。

弗利茨满意地笑了,他像是在赞赏一件结构精妙的机器。“做得好。”他说,“帝国不会容忍逃兵的存在。现在,我们可以投票了。”

孩子们依次投下木签,短木签几乎压倒性地占据了票箱。绞刑。

弗利茨点了点头,转向格蕾塔:“你来执行。”

格蕾塔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抓起行刑架上的绳索,笑着将它套在犯人的脖子上。她熟练而迅速的动作,如同完成日常训练一般。

那孩子的喉咙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格蕾塔已经毫不留情地拉紧绳索。 绳索骤然绷紧,犯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双腿挣扎着在空中抽搐,喉咙里发出间断喘息声,直到他的挣扎渐渐变弱,最后完全静止。

周围的孩子们一言不发地看着。

格蕾塔松开手,后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她回头看向卢卡斯,拍拍手:“总觉得这次太快了些,他的脖子太细了。”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的盯着那具悬挂在空中的躯体,刚才还在这具身体中猛烈翻腾的情感瞬间消失殆尽。那双绿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平静得像是一片没有风的湖面。

接着又进行了几轮投票,直到犯人全部认罪被处刑。

格蕾塔却没从台上下来,她转向弗利茨,声音轻快得像是在玩游戏:“接下来轮到我了。”

“什么意思?”弗利茨饶有兴趣地问道。

格蕾塔转头看向台下的孩子,目光掠过那些紧绷的脸庞,最终落在票箱上,像是随口说道:“我犯了杀人罪。既然是审判,那我们就该一视同仁。”

她挺直身子,语气坦然:“我提出自我审判,由大家投票决定我的去留。可以吗?”

弗利茨点头同意。

绞刑。

格蕾塔站在台上,环抱双臂,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既然大家做出了决定——谁来执行?”弗利茨看向卢卡斯。

卢卡斯走上前,伸手抓住了行刑架上的绳索。

格蕾塔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她只是漠然地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动手吧。”她像是在对自己说。

格蕾塔的身体在绳索绷紧的那一刻震颤起来,脚尖在空中本能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僵住。 她的脖颈深深陷入粗糙的麻绳之中,苍白的皮肤被勒出骇人的淤痕。她的嘴唇泛紫,眼白浮现出细密的血丝,她微微颤抖了一会儿,最终归于静止。

台下的孩子们沉默地看着,没有人移开目光。

弗利茨挥了挥手,示意士兵解开绳索。格蕾塔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手臂无力地摊开。

士兵上前想要将她扛起时,却忽然顿住。他迟疑了一下,随即将她轻轻放回地面,凑近她的鼻息探查。几秒后,他猛然抬头,看向弗利茨,低声说道:“她还活着。”

弗利茨扬起眉毛,他走上前,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格蕾塔,接着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格蕾塔的眼睫轻微颤抖,但依旧没有醒来。

“带去休养。”弗利茨笑了,意味深长地扫了卢卡斯一眼,“如我所料,非凡的天赋注定不会让她死在这里。她很快就会恢复——毕竟,她是我最看好的孩子。”

广场上的气氛像被压入水底一样沉沉下坠,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弗利茨回到台上,翻看刚刚统计出的木签结果。

他慢慢念出了几个名字:“乔纳斯,凯,马尔可……”

被点到的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周围的孩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与他们划清界限。

“出列。”

十来个孩子走了出来,乔纳斯走在最前面。

弗利茨缓步走到他们面前,俯视着这群被点名的孩子:“你们不投票,是出于什么考虑?”

没有人回答。

“是因为你们觉得那些人无罪?还是因为你们害怕承担选择的后果?”

弗利茨摇了摇头:“军人没有逃避的权利。军人的职责,是服从,是执行,是在命令下行动,而不是犹豫不决、置身事外。”

“你们连这么简单的选择都不愿意做,真让我怀疑,你们到底能不能成为合格的士兵。”

他忽然靠近一步:“如果是在战场上,你们还要站在那里等敌人替你们决定该怎么死吗?如果你们再让我看到这种丢脸的行为,就别指望能继续待在这里。到时候,你们的去留,就不会由你们自己来决定了。”

他走回台上,冷冷地落下最后一句:“今天你们就站在这里反省,其他人——解散。”

人群随即如潮水般散去。孩子们低着头,步伐匆忙,生怕再被卷入什么事件之中。卢卡斯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凝重地盯着不远处的乔纳斯。最终他还是收回了目光,转身跟上导师的脚步。

“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们的。”站在乔纳斯身边的凯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们?谁?”乔纳斯有些发懵,他看向凯,却发现对方露出勉强算是微笑的表情,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不到半秒,便迅速消失。

“没什么……”凯摸了摸鼻子,别过头去。

乔纳斯想了想,最终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