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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兰的守夜人 · 前传 01

第六章:夏至节

“早上好,我亲爱的卢卡——”乔纳斯刻意拖长尾音,语调还带着十分夸张的仪式感。

卢卡斯把头埋进了被子里,试图隔绝掉外部的噪音。

“您是想自行更衣洗漱用膳,还是希望您忠诚的仆人为您服务——”话还没说完,被子就被乔纳斯干脆地掀开。

知道自己期盼已久的清闲的夏至节被宣判了死刑,卢卡斯抱怨着扑向乔纳斯,和他争抢起了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被褥:“你最好真的有正当理由。不然你一定会为把我吵醒付出代价!”

“火气别这么大,老兄。你这瞌睡虫待在被窝里享受的时候,我已经在驻地逛了两圈了。再不叫醒你,估计你连午饭都吃不上。”

卢卡斯知道自己没法从乔纳斯手里逃脱,痛苦地捂着脸:“午饭?我以为今天你会给我一整天的安宁。我只是想趁着还能好好休息赶紧享受一番,再说了,这不过是个节日,至于这么激动吗。”

“仅仅是个节日,” 乔纳斯装模作样地点头:“但是你不想出去透透气吗?别老是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你猜我刚刚遇到了谁,之前和你提过的,埃米尔。那个该死的栅栏今天再也无法阻挡我们,他还说要介绍几个朋友给我们认识。”

卢卡斯百般不愿意,最终还是被拖出了门。

正午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温暖而明亮。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笑声和叫喊声充斥在空气中。这里的一切与平日里紧张的训练相比,竟显得有些诡异。

正当卢卡斯准备朝着精训营布置的舞台走去时,乔纳斯一把拉住了他,指了指被打开的栅栏后的常训营训练场。

“今天可是‘暂时性的自由放行’。埃米尔在常训营那边,说是要参加什么探险比赛。”乔纳斯笑道。

卢卡斯对这种“被设计过的自由”一向没有兴趣。

正当他们走到活动区时,埃米尔和几个常训营的孩子待在一块。

“真是个有模有样的庆典。”卢卡斯阴阳怪气地说。

“别把你被吵醒的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啦。说不定比赛比你想象的还要有趣呢。”乔纳斯揉了揉哥哥乱糟糟的头发,“可不要低估了人的创造力。”

就在这时,埃米尔看到了他们,立刻小跑过来。

“你们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会去参加舞会呢……”埃米尔的脸红扑扑的,语气也不太自然,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卢卡斯,最后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瞄一眼。而卢卡斯此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没注意到眼前的人的窘迫,依然沉默不语。

“安排在白天的舞会是一种折磨。”乔纳斯调侃道,同时不着痕迹地用手肘碰了碰卢卡斯。

卢卡斯终于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看向埃米尔:“嗯。听说这里有个有趣的比赛,所以我们来看看。”他自然地伸出手,“我听乔纳斯提起过你很多次,很高兴认识你,埃米尔。”

埃米尔如释重负,连忙双手抓住了卢卡斯的手,他意识到这样不太妥当,握了握又像触电似的把手收了回去,抱歉地笑了笑。

简单寒暄后,埃米尔开始说明规则。

“营区里会提前藏好一些沙包,上面有标记。我们分组寻找,规定时间内找到数量最多的小组获胜。”他说话时不断低头确认手里的纸张,“区域已经划好了,每一组可以选择路线,但不能进入未开放区。”

他似乎想继续解释,但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便重复了一句:“大概就是这样。”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接过了规则纸。纸上除了区域划分,还标注了几个被圈出的“重点点位”,但标记方式并不统一,像是不同人补充上去的。他扫了一眼,把纸递给了乔纳斯。

“看上去也不简单嘛,”乔纳斯研究着纸上的标记,“蛮有意思的。”

就在这时,艾米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们怎么在这儿?参加什么比赛?”

卢卡斯转过头,看到艾米莉正站在不远处。显然是之前离开精训营的时候被她注意到了,她便也跟了过来。

乔纳斯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夸张地喊起来,“你不去那边的舞会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我想去哪就去哪!”艾米莉气得跺脚,“你总是这样不好好说话!”

此时,之前和埃米尔在一起的几个常训营的孩子也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个叫瑞斯的男孩,个子很高,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他大方地介绍起了自己和同伴。

“分组已经差不多了,”瑞斯说这句话时紧盯看着埃米尔,“如果再多几个人就正好。”

埃米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点头:“对……这样比较公平。”但他的手始终攥紧衣角。

“要不要一起参加?如果你加入进来的话,刚好可以补齐人数。”瑞斯向艾米莉邀请。

艾米莉眼睛一亮,但并没有立即回应。她转头看向了卢卡斯和乔纳斯,抿嘴权衡着。

“好吧,我答应参加。”艾米莉点了点头,最终决定加入他们,“我可是很擅长探索的,我要和卢卡斯……”

“那就抽签决定分组。”还没等她说完,瑞斯就从包里掏出了四张签。但他没有立刻发,而是先确认了一遍每个人的位置,然后才分发。

抽签结果不尽人意,艾米莉与乔纳斯一组。卢卡斯与埃米尔一组。

乔纳斯看到艾米莉失落的表情,忍不住放声大笑:“别太失望了,女士。跟我组队可不会无聊!”

艾米莉气鼓鼓地别过脸去,“我知道,你可不缺娱乐精神。”

与此同时,卢卡斯和埃米尔站在一起,气氛略显尴尬。埃米尔看了看卢卡斯,显得有些不安。卢卡斯看向不远处和艾米莉斗嘴的弟弟,感到无奈。他看了看地图,“出发吧。”

比赛开始后,卢卡斯和埃米尔的目标是先去营区北侧的树林,而乔纳斯和艾米莉则决定从东侧的废弃小屋开始搜索。

在林间的阴影中,卢卡斯走在前面,步伐很随意,他从比赛开始后话就变得很少,总是陷入沉思。埃米尔跟在稍后的位置。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周围环境上,他时不时回头,目光频频落在卢卡斯身上。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或许能找到。”埃米尔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

“可以。”卢卡斯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一段时间后,埃米尔再次尝试打破沉默。“我们必须找得更多,才能不让他们占上风,对吧?”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加轻松,希望能带动气氛。他的脸因为走动和紧张而略微泛红,呼吸节奏也比之前更快一些。

卢卡斯并不打算做出过多回应,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这似乎给了埃米尔莫大的鼓励,于是他开始加快了步伐,故意绕过那些容易通过的地方,选择一些比较隐蔽的角落搜寻。

卢卡斯对埃米尔没有半点好感。以前乔纳斯提起埃米尔这个朋友时,卢卡斯就有些不满。方才进入常训营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懦弱卑怯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孩子。他看到埃米尔低着头,身边围着一群比他高大的孩子,他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卢卡斯从不理解为什么像这样的孩子会被带到这里。埃米尔的存在对卡斯特拉来说,必定只是一个牺牲品。他现在就可以一眼看到埃米尔的结局——这个孩子恐怕无法活着走出去了。

但乔纳斯和埃米尔关系实在是太好了。卢卡斯知道,乔纳斯虽然总是在展现得无所畏惧,热衷冒险,但他的感情丰富,心思细腻,并且有着极强的同理心。乔纳斯对于埃米尔的关心,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友谊范畴——因为友谊必须得建立在“平等”这一基础之上——可是乔纳斯对埃米尔的照顾,几乎是单方面的保护。这恰恰是卢卡斯最为担忧的地方。

虽然乔纳斯通过自己的热情与体贴努力为这种“保护”蒙上了名为“友谊”的幕布,而且他几乎做到了,但这绝不可能长久。

“如果乔纳斯过度关注埃米尔,如果他开始太过于为埃米尔担心,如果他会因埃米尔的脆弱而沮丧……”卢卡斯的头隐隐作痛,从树林缝隙直射下的阳光太过于刺眼,这种不适感让他很讨厌待在室外。

每当从阴暗的房间内迈出去的那一刻,卢卡斯都得花点时间适应这光线。刚到室外的一瞬间是最难以忍受的,他的眼前轻微发白,耳边嗡的一声,短暂的失重感从太阳穴扩散到后脑。随着照射时间变长,阳光仿佛在慢慢渗进他的头骨。思绪被黏稠的空气拖住,变得迟钝。再晒久一点,就比方说现在,他的太阳穴就会开始有节奏地跳动,和一路上光线不断变化的亮度同步。额头和头顶也传来阵痛,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自己暴露在阳光下。那种痛并不剧烈,却像是一根细针持续扎在同一个点上,使他更加烦躁。

与此同时,埃米尔那种过度谨慎、甚至带有刻意迎合意味的行为逐渐让卢卡斯感到不适。这可能只是埃米尔从其他常训营孩子那里学到了某种“讨好更强者”的生存方式。但卢卡斯直觉告诉他,埃米尔是带着某种目的来和他交流的。真正让卢卡斯厌恶的,是埃米尔在无意识中放弃了对等关系的可能性。他并不是在作为一个独立个体与自己同行,而是持续地把自己放置在一个更低的位置上,通过不断的自我压低来维持互动的安全性。

正当卢卡斯沉思时,埃米尔又一次看向卢卡斯。

“那边好像有个藏东西的地方。”他说完后便快步走了过去。

卢卡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刚才抽签时那种违和感又浮现出来。从见面开始,埃米尔就一直在看他的反应。说话之前会先观察他。做出决定之前会先观察他。甚至连现在寻找沙包的时候也是如此。很明显,埃米尔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赢得比赛,而像是在完成某件被交代好的任务。

“埃米尔。”卢卡斯忽然开口。

“嗯?”埃米尔立刻回过头。

“你很想和我一组吗?”卢卡斯问。

“我……”埃米尔的耳朵迅速红了起来,“当然。”

“为什么?”

埃米尔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小声说道:“因为你是乔纳斯的哥哥,而且……我之前听说你很厉害。”

卢卡斯眯起眼睛。这个答案很普通,普通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有些事情就说不通了。

“既然如此,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卢卡斯说。

埃米尔身体僵住了。

“可你当时根本没去看,在知道结果时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埃米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艾米莉、乔纳斯还有我,我们都在看签。只有你没有。难道你不好奇吗?因为你早就知道结果。”

“不是!”埃米尔立刻否认。

“我突然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卢卡斯慢慢说道,“这场比赛从头到尾都在说自由分组。可实际上,规则是瑞斯定的。签是瑞斯准备的。分组也是瑞斯主持的。”

埃米尔的嘴唇颤动着。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卢卡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所以这场比赛其实根本不重要。”

“不是这样的——”

“重要的是分组。”卢卡斯打断了他,“或者说,重要的是让我和你待在一起。”

埃米尔低下头。

看到这个反应,卢卡斯心里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果然如此,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从埃米尔主动靠近他们开始。到瑞斯邀请他们参加比赛。再到抽签。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只是设计得太过于粗糙。

“为什么?”卢卡斯问。

埃米尔没有回答。

“为什么非得是我?”卢卡斯加重了语气。

“我不知道。”埃米尔小声说道。

卢卡斯皱起眉。

“对不起……卢卡斯,具体的原因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别告诉乔纳斯……”埃米尔说到最后几乎哽住了,呼吸声变得愈加沉重。

卢卡斯本想再继续提问,但是他发现埃米尔的情况有些不对。

埃米尔开始发抖。起初只是肩膀轻微颤动,随后越来越明显。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埃米尔?”

埃米尔没有回应,他低着头,大口喘息着,额头渗出汗珠,脸色变得苍白得可怕。

在埃米尔就要支撑不住倒下时,卢卡斯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埃米尔,你冷静点……”卢卡斯紧盯着埃米尔的脸。他意识到,埃米尔并不是在哭,也不是在装可怜,而是真的快要失控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埃米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真的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乔纳斯知道……”

卢卡斯感觉自己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埃米尔经历过什么,也不想知道。但很显然,继续追问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他努力回忆起军医曾经照顾病人的样子。一边扶着埃米尔,一边尽量放缓声音。

“先别说话,慢慢呼吸。对,就这样。”

过了许久,埃米尔的喘息才逐渐减弱,抓着卢卡斯袖口的手也终于松开了一些。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卢卡斯轻轻呼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好些了吗?”

埃米尔点点头,却依旧不敢直视卢卡斯的眼睛。

“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埃米尔的身体再次绷紧,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慌张。

“瑞斯他们……”他的声音小到几乎不可闻,“他们一直想见你。他们说……如果是乔纳斯的话……你可能会来……后来他们又让我,让我尽量和你待在一起,最好能和你成为朋友……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说完后埃米尔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荒谬。因为埃米尔害怕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乔纳斯。或者说,是乔纳斯知道这件事以后会露出的表情。

于是他叹了口气,“好吧。”

埃米尔猛地抬起头。

“我不会告诉乔纳斯。”卢卡斯说道,“至少不会主动向他提起这件事。不过,作为交换,以后如果再有人让你做这种事,先拒绝。做不到的话,至少别把乔纳斯牵扯进来。”

埃米尔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悬在头顶许久的利刃被人移开了一般。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卢卡斯没有回应,只是抬头望向树林之外。阳光从树冠间洒落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比赛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的兴致。

瑞斯。又是瑞斯。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抽签,分组,埃米尔的异常,还有那个总是挂着笑容的高个子男孩。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又说不上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与此同时,树林另一侧。

乔纳斯正蹲在一间废弃仓库的屋顶上。

“你确定在这里?”艾米莉站在梯子下面,逐渐失去了耐心。

“当然。”乔纳斯趴在屋顶边缘,“如果我是裁判,我肯定藏这里。”

“可你已经找了十分钟了。”

“伟大的发现往往需要耐心。”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不是发现了一窝鸽子蛋吗。”

“那和沙包有什么关系!”

乔纳斯开心地笑了起来:“我觉得这已经很值了。”

“只有你会这么觉得。”艾米莉抱着胳膊站在下面,仰头瞪着他,“快下来,我们是在比赛,不是在观鸟。”

“等等,我好像看见什么了。”乔纳斯忽然把半个身子探进屋顶边缘的破洞里。下一秒,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哈!我就说吧!”

一只沙包从洞口飞了出来。艾米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上面果然画着比赛规定中的标记。

“还真有?”

乔纳斯已经顺着屋顶滑了下来,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永远不要怀疑伟大探险家的直觉。”

“我怀疑的不是你的直觉,是你的脑子。”

“这两者通常是一体的。”

“难怪经常一起出问题。”

乔纳斯夸张地捂住胸口:“太过分了!你知道有多少伟大的发现一开始都不被理解吗?”

艾米莉翻了个白眼。

阳光透过围墙和树影落在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气息。两人正顺着小路往回走。他们已经找到了不少沙包。等再次清点数量时,他们都觉得大概没人能超过自己,于是索性放慢脚步,在营区里闲逛起来。常训营对他们而言终究是个陌生的地方。平日紧闭的栅栏如今敞开着,许多从未见过的角落也暴露在阳光下。

艾米莉忽然开口:“说实话。”

“嗯?”

“卢卡斯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乔纳斯差点被呛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艾米莉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因为每次和他说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好像在想别的事。”

“那不是针对你。”乔纳斯忍不住笑了,“他对大多数人都这样,包括我。”

艾米莉明显不信。

乔纳斯摊开手:“真的!只不过我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了。”

艾米莉沉默片刻。“那他到底喜欢什么?”

“你这是在向我打听他的秘密?”

艾米莉扬起下巴:“我只是好奇而已嘛,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自己去问!”

“哦——”乔纳斯一下乐了,“那你可得小心了,卢卡斯可是个非常难捉摸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对什么感兴趣。你可能和他说半天话,他一句都不回应。结果过了三天,他突然跑过来告诉你,你当时某句话里有个词用错了。听起来很讨厌的对吧。”

“我倒觉得他并不是这样,他总是对谁都很有礼貌,但也很难接近。”艾米莉很苦恼,“而且我也看不出来他除了读那些晦涩的书以外还有什么爱好。”

“卢卡斯可不是那种会轻易展示兴趣的人。你要知道,他对大多数事情都故意表现得很冷淡。不过他很喜欢动物。”

“动物?”

“对,两条腿的,四条腿的,都喜欢。驻地东边伙房附近有条老狗,叫邦迪。大家都嫌它脏,又老又瘸,天天在垃圾堆附近转悠。卢卡斯隔三差五就会从桑尼大叔那里顺点骨头出来喂它。他以为自己藏得可好了,但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

艾米莉终于笑了出来:“我完全想象不到。”

“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藏。”乔纳斯摆了摆手,“搞得好像被别人发现自己喜欢狗是什么重罪一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非要说爱好的话,他应该最喜欢鸟。”

“鸟?”

“嗯。他喜欢收集羽毛,也喜欢看鸟类图鉴。而且还偷偷画鸟。”

“画画?”艾米莉有些意外。

“别抱太大期待。”乔纳斯做了个鬼脸,“他的画经常抽象到让我怀疑那到底是乌鸦还是烤鸡。”

“原来他是那样的人。”艾米莉有些感慨。

“失望了?”

“恰恰相反。至少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乔纳斯忽然露出狡猾的笑容。“既然我说了这么多。那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公平交易。既然你问了那么多关于卢卡斯的事情,那我也得从你这里得到点什么吧。”

“我可没什么秘密。”

“每个人都有。而且必须是精训营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那种。”

艾米莉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围墙。

“我以前有个姐姐。但她已经不在了。”艾米莉说得很平静,就想在谈论天气一般,“所以我来到这里以后就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再强一点。会不会一切就不一样了。”

乔纳斯没有说话,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多嘴。

艾米莉忽然笑了笑。“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早就不哭了。真的。”

“我相信。”乔纳斯轻声说,“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大概也会想办法变强。”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最后还是艾米莉先打破沉默:“好了,这下我们扯平了。”

“未必。”乔纳斯一本正经地摇头,“你只告诉了我一件事。而我告诉了你好几个关于卢卡斯的秘密。”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以后再说嘛。反正来日方长。”

太阳不久后便开始西斜,比赛场地里的孩子们陆续回到起点集合。沙包清点结束后,乔纳斯和艾米莉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冠军。

瑞斯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脸上的笑意自然得有些不真实。

“嘿,卢卡斯,乔纳斯,还有艾米莉。”他说得很顺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你们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今晚我们这边准备了一个小型演出,是大家自己排的,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

“演出?听起来不错,”乔纳斯显然被勾起兴趣,他随即转头看向艾米莉,“你去吗?”

艾米莉摇头:“不了,我现在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你们去吧,演出应该会很有意思。”

瑞斯点头,并不意外她的决定。

“好,那也正常。”他把视线重新抬起,落到卢卡斯身上,“卢卡斯,你呢?”

卢卡斯正在整理袖口,动作没有停。他抬眼,短暂地看了一眼瑞斯,又扫过他身后几名常训营的孩子。

“我答应了卡梅拉,要帮她搬运道具。今晚恐怕去不了。”

瑞斯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眯了眯眼睛:“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来日方长。”

卢卡斯点头:“谢谢邀请。”

艾米莉准备离开了,她对乔纳斯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等艾米莉走远后,乔纳斯转向卢卡斯:“那我和他们去看演出了。”

卢卡斯表情阴沉,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搬运道具的问题很快便处理好,卢卡斯回到房间,推开门,静静地走进去,随手关上了门。他站在桌前,随便翻开一本书,文字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他随后重重地合上书本,放在一边,皱起了眉头。

周围的喧嚣似乎让他更难集中精力。驻地里的活动声不断从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脚步声,还有偶尔的指挥声,异常嘈杂。卢卡斯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突然觉得房间变得很狭窄。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景象一片热闹,而他只觉得更加强烈的烦躁感席卷而来。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身处这个沸腾的地方,卢卡斯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地方。

他迈着步子穿过营地,随便朝着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走去。离开人群,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卢卡斯的脚步开始放慢,脑袋中的烦乱也开始稍微平复。终于,他走到了驻地北边一个偏僻的小山坡上。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这片空旷之地的人。

托尔弗正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似乎在发呆。察觉到卢卡斯的到来,托尔弗向他招招手。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过去坐在托尔弗旁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来这里避避风头?”托尔弗心情不错,他手里还拿着一些文件,“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托尔弗手中的文件上:“您在看什么?”

托尔弗扬了扬手里的纸张:“主教硬塞给我的东西——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说着,随手抽出一张摊开在膝上,借着落日余晖朗读起标题,“关于‘神赋予人权力’的论述。你知道的,那些教士总喜欢用各种文字游戏来证明他们的权威是天经地义的。”

“‘神赋予人权力’……”卢卡斯勾起嘴角,“所以,一个人拥有的智慧和能够调用的资源,究竟该如何证明是‘天赋’的呢?又如何证明他能够掌握这种‘天赋’呢?”

“你希望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吗?”

“我只是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天赋’本身就是一种权力,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决定一个人权力正当性的,并不是神,而是其他人?”

托尔弗吹了声口哨,将文件随手往旁边一丢,身体后仰,懒散地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天空:“这听起来像是激进共和派[1]的言论——当然,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也没什么不好。”

卢卡斯有些不高兴:“我不是要把某个国王[2]处决掉。我想说的是,一些秩序的问题,对转瞬即逝的,只为了增添丰富性的有限的存在。在我看来,我们也是其中一部分。那我们自然处在对于这种事物所制定的法则之下,那么如果这一规则本质上是不平等的——因为这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那么,我们究竟该怎么认为我们现在对他们的评判方式就真的顺应了这种规则呢?换种说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应该把‘人’本身的天性放在首位吗,而非我们后天强加的标准。”

“‘因为地上的事物既没有必要同天堂的事物竞争,也没有必要由于自己的逊色就不被创造……如果这个秩序的美丽之处并不使我们欢喜,那也只是因为,由于我们必死的结局,我们被局限在宇宙的一个角落里,而无法领略整个设计的完美。’[3]人的天性在这种法则下是否无足轻重,你所疑惑的是这个对吗?”

卢卡斯轻轻点头。

托尔弗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听起来可真沉重,像是要把灵魂拿到天平上称量一样。”

“这不正是他们一直在做的事吗?”卢卡斯嗤笑道,“自诩‘聪明人’的人。”

托尔弗转头看着他:“所以,你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呢?”

卢卡斯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我还是得劝劝你,不要在这上面越陷越深。这种问题就抛给神学家和政治家去争论吧。”

“您从不会因此而烦恼吗?”卢卡斯感到很难过。

“怎么可能呢,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听修士们讨论这些。他们总是在争论权力的来源,秩序的合理性。可你知道吗?他们这些人,个个伶牙俐齿,用语言做武器。当然,理解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但就像你所说的,‘聪明人’会用这些问题来衡量别人,可他们自己却从不去真正面对这些问题背后的,独属于人的内心的痛苦和困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能还更偏执一些。不过没关系,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来慢慢体会思考,不是吗?”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托尔弗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了卢卡斯胸前的项链上:“你一直戴着它,这样的项链在这种地方很少见。”他随口说道。

“嗯,是我们母亲的遗物……据说是父亲送给她的订婚礼物。”卢卡斯下意识用手指碰了一下项链。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他有些脸红。好在迟来的夜色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反而因此稍微放松了一点。

“来说说你的事吧,我还没怎么听你提起过呢。来到这里之前,你是如何生活的呢?”

“我吗……我们出生在一个小村庄,一个村子也就几十个人,基本上是靠农活维持生计。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天亮了就去田里帮忙,或者跟着大人们学着做些杂活。我们偶尔也会跑去森林里捡木枝,或者趁大人不注意溜到河边玩。”卢卡斯突然停住了,他发现童年的记忆对他来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什么值得回忆的片段,“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从来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从来没有吗?”

卢卡斯无奈地笑了笑:“乔纳斯倒是不一样,他总是记得很多事,有时候还会提起某一天的天气,某一棵树的影子,甚至是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声音。他一直觉得我们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应该记得更多的事情,可是我早就不去回想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想的……不过我前几天梦到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平安夜,父母带着我们去中央教堂做弥撒。梦里的雪下得很大,但我们那里冬天很少下雪。他们在前面走着,母亲的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光晕摇摇晃晃,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光。我牵着乔纳斯的手,我们走在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上。那条路比我记忆中的要长得多,黑暗、湿冷,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两边的房子没有光,也没有人,门窗紧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母亲手里的灯火亮着,但是她手里的光越来越暗。我想喊他们慢一点,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当我觉得快要跟丢他们时,前面出现了光。中央教堂的门开了,暖流从里面涌出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我看见教堂里点满了蜡烛,火光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动,映出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们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我很清晰地记得,那是我曾今真真切切在教堂里听到的唱段,梦里的唱诗班也在唱着相同的句子。‘Saul,Saul,was verfolgst du mich?’[4]

卢卡斯停了一瞬间,像是在确认记忆的是否准确。

托尔弗看着卢卡斯,过了几秒才缓慢接上:“Es wird dir schwer werden, wider den Stachel zu löcken”

“原来你会记得这种唱段。可惜我的长笛不在身边,不然我可以为你演奏。”

“真没想到……我很期待。”卢卡斯看上去很感兴趣。

托尔弗点了点头,坐起身。

“不过最近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几周?几个月?我也说不清。我想我们应该会在新年之前再次见面,到时候给你听几首我喜欢的乐章吧。”

“您似乎从没长时间离开过营区?”

“嗯……有些要紧的事,”托尔弗抬头看着远处的营地灯火,“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安,这里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希望是我想多了。”

卢卡斯沉默地拨弄着手上的项链。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不能再开口了。

“走吧,已经很晚了,”托尔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卢卡斯没说什么,只是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坡。

快到精训营时,托尔弗停下脚步,拍了拍卢卡斯的头:“照顾好自己。”

卢卡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托尔弗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卢卡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完全听不见对方的脚步声。

瑞斯一行人领着乔纳斯在常训营里穿梭,最终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门口停了下来。帐篷很大,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和一个舞台。已经有不少孩子找位置坐下了,但更多的是站着东张西望或是干脆摆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乔纳斯被带到专门为他们留出的一张桌子前,大家围坐在一起闲聊着。他有些焦躁,却又想不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而瑞斯还在向他介绍着新朋友。有个瘦高的长鼻子男孩,头发又细又稀,像是一把枯黄的扫帚随意地插在脑袋上。他的眼睛细长,总是微微眯着,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嘴角却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但语调阴阳怪气。像是深夜里藏在屋檐下,等待着偷听秘密、再悄悄传播谣言的家仆。坐在他旁边的是个浮肿的小胖子,圆滚滚的身躯像是发酵过头的面团,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他总是把他薄到看不见的嘴唇撅起,眼皮耷拉着。

另外几个孩子则像是几个模糊的影子,普通得几乎无法辨认。就连他们的表情也像是用同一张模版刻出来的,无非是带点兴趣,但又不至于真正投入。他们偶尔插嘴,附和几句,或是干巴巴地笑几声,或许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填补空气里的沉默。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很无聊,无非是些关于卡斯特拉里的琐事,谁在训练时偷懒被罚了,谁又在比试中侥幸获胜,还有哪个军官最近心情不好,最好少招惹。长鼻子时不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添油加醋。小胖子则用他那双短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偶尔发出一声冷笑,好像他们谈论的所有人都是些蠢货。

但乔纳斯已经对所谓的表演失去了兴趣,长鼻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清,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有笑声和交谈声交错回响,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的模糊回音。他的意识悄然离开了这间拥挤的帐篷,穿过半掀的布帘,走向营区的夜色里。

外面的世界仍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孩子们的身影闪烁在篝火的光影间,他们的笑声随着夜风飘散。有人在交换用彩纸包裹的礼物,有人把一块偷来的蜂蜜面包撕成小块分给同伴,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点燃短暂的温暖。越过这些热闹的角落,越过那些闪着微光的窗户,穿过驻地一排排灰色的房屋和冰冷的围栏,最终来到夕阳燃烧的天际。落日的余晖在地平线上化作最后一缕金红,将天地浸染成一片梦境般的光影。风扬起尘土,在寂静的远方消散,他的目光穿越这片光芒,落在那扇熟悉的窗户上。房间里很安静。那张床铺边缘微微凹陷,像是有人坐在那里许久未曾移动。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无声地漂浮。卢卡斯的《喜剧集》摊在桌上,却没有被翻动。未关紧的窗户忽然被吹开,纸张发出微弱的窸窣声,像一只鸟,在沉默的空气里扑扇着翅膀。

卢卡斯现在应该回去了吧?可是刚才他不自然的表情,生硬的语气,他和埃米尔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刚才那样看着自己?没关系,只要回去后缠着他问到底——卢卡斯总是会告诉自己的——乔纳斯从不认为自己和卢卡斯之间会存在一天内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能是自己太过多疑。或许卢卡斯已经坐在桌前,像往常那样,用手指轻轻地抵住额头,盯着那些字词发呆。可是他真的能在那间潮湿的房间里平静下来吗?墙壁斑驳,空气沉闷,灯光昏暗……卢卡斯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在黑暗里摇曳。

乔纳斯打了个寒战,盛夏的夜晚并不寒冷,可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然从那间房里流失,就像夏天尽头那最后一缕温暖的风,终究会被夜色吞没。

瑞斯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推了推他的手臂:“在想什么?难不成是卢卡斯?”

乔纳斯的表情一滞,有些恼火地摆摆手:“别瞎说。”

瑞斯哈哈大笑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乔纳斯的背:“你也太好猜了,老兄。打起精神来吧,演出就要开始了!”

一切准备就绪。

舞台上摆着一张高背木椅,上面坐着一位身着礼服、头戴纸王冠的“公爵”。他瘦高的鼻梁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而他的神情却自带几分高贵和威严。显然礼服的制作者为了凸显人物身份的珍贵,绞尽脑汁加入了很多冗杂的装饰,尽管材料都是从各种旧衣破布上取出的。公爵的头发也被细细地梳整过,抹了一层油。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清了清嗓子,用夸张的腔调说道:

“各位贵族、绅士、女士们——”

台下依然嘈杂。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用唱腔喊道:“公爵大人,您为何大驾光临此地?”

“公爵”故作高深地扫视四周,继续道:“如果你们再吵,就别想听我讲那些……关于大陆的奥秘了。”

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冒出来:“什么奥秘?”

“公爵”扬起下巴,得意一笑:“哦,当然是只有身份尊贵的智者才知晓的——”

“你前天才用晚饭换了这个位置!”台下有人拆穿他。

“是啊,我们可都看到了!”

“而且这王冠是从旧羊皮纸上剪下来的!”

笑声哄然四起,有人起哄道:“这可不像个公爵,更像个爱吹牛的小贩!”

“公爵”不慌不忙地摇摇头:“你们笑吧,随便笑吧,愚者的嘲笑于我而言就如同蝉鸣于盛夏。但我敢打赌,当你们听完我今天要讲的事,肯定会后悔刚才对我的无礼。”

一个孩子抱起胳膊,歪着头看他:“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

“公爵”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用一种饱经风霜的语调说道:“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财富?女人?美酒?”

“都不是。”

“公爵”端起架子,享受众人期待的目光:

“是‘深入了解人’。”

台下有几个孩子失望地嚷嚷起来。

“公爵”露出惋惜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吗?在我这年过半百的岁月里——”

“你才十三岁!”

“公爵”皱起眉头,斜睨了台下那人一眼,语气不悦地说道:“年纪不是以岁月计算的,而是以经历衡量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

“在我这‘年过半百’的人生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冷漠无情,有的狡诈奸猾,但更多的——是美德。一个人,若是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人,就无法发现世间真正的美德。有人会用狭隘的心胸推测他人的险恶,可这些拒绝了一切美好的事物,转过脸去充耳不闻的人,只会离真正的高尚越来越远!那些你以为无足轻重的人物,那些在人群中微不可察的举动,往往隐藏着真正的品格。

“我曾见过一位年轻的侍从,每日为主人备茶送水,沉默寡言,在旁人眼中,他不过是芸芸仆役之一。可当主人病倒,家中宾客纷纷避之不及,唯有他依旧守在床前,日夜不曾离开半步。主人痊愈后,感念他的忠诚,赠予他一笔丰厚的赏赐,可那侍从却未曾为自己留下哪怕一枚金币,而是将钱财悉数送回了家乡,救济那些饥寒交迫的亲人。

没错,这就是美德。这是我们这个种族特有的品格!可惜,人们总是以为自己的目光足够敏锐,却从未真正用心去观察。他们不肯低下头去了解每一个个体,却自以为理解了‘种族’这个宏大的概念。

但当你开始真正聆听,你便会渐渐发现其中的独特之处。你会欣赏他们的韧性,欣赏他们微小却真切的善意。

而当你欣赏,你便会被吸引,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现——你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一切。”

“公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第一幕似乎结束了。

“听阁下这番话,倒真像是个满怀善意的圣徒。”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公爵”好像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旁边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那孩子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腰间别着一把略显磨损的短剑。

两个站在台下穿着戏服的女孩也慌了神,四下张望,最后好像看到了什么,点点头,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他迈步走上舞台,随意地拍了拍斗篷上的尘土,目光在公爵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恕我直言——我可不敢苟同。”

“公爵”的眉头紧皱,他打量着来人:“你是谁?”

“我?”那人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不过是个到处流浪的冒险家罢了。”

“我游历了整个大陆,见过无数城市,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正好路过这里,听到阁下的高谈阔论,忍不住想进来听听——”他缓缓踱步至舞台中央,脚步轻盈,游走在光影边缘。

正如您之前提到的要我们深入了解‘人’,具体到每一个不同的人,从内部理解我们的‘种族’这一抽象的概念,您认为,之后我便会被打动,最后甚至会深深爱上这一概念和其所指的人们,那我就感到困惑啦……对我来说,要爱上包含了我周围的一些败类的群体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曾今去往北部的威斯特利亚,甚至抵达了诺顿湖沿岸,也乘船穿越中海,从帝都直达卡文城,走遍埃诺尼亚森林,淌过维希沼泽……这一路上我走过了无数城镇和村庄,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盖斯特。后来,在漫长的旅途中,我总结出了一个结论——”说到这里,他故意稍作停顿,侧过头,狡黠地看向“公爵”,台下的观众们也都屏住呼吸,期待着接下来的发展——“我恨透了这个种族。”

这话一说,房间里的先是沉寂了几秒,随后不知坐在哪的一个孩子双手一拍,喊道:“好!”纷纷的议论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冒险家”颇有派头地挥挥手,大家渐渐安静了下来,但依然满腹疑惑。

“冒险家”似乎很享受众人的注视,他并没有着急将自己的想法全部抖出来,而是不紧不慢地在台上踱了两步,然后徐徐开口,“唉,要知道,在“那次”之后,我们这个种族的构成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从古至今向来如此,不过要讲历代帝王,朝代更迭,那可就太长了。王座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教宗的冠冕也从一个头颅传到另一个头颅,而你们,仍旧站在这里,听别人告诉你们什么是美德,什么是命运。

我曾在克特雅看到那些祭司为了所谓的‘神圣使命’,将无辜的人送上火刑架;我也曾听闻在中海的某座小岛上,教会的代表为了争夺权力,将本应被宽恕的罪人压得死无全尸。你们虔诚地向圣彼得大教堂祈祷,向罗马奉献金钱,听主教在讲坛上宣讲善与恶,信仰天堂与地狱。可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真的见过天堂?又有多少人见过地狱?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啊,不,抱歉,我错了。你们当然见过地狱,它就在这里。”他张开双臂,环顾四周,“就在这片土地上,就在这座营地里。这点你们自己最清楚!”

“谁还会听你胡说八道!”一个孩子猛地站起,怒气冲冲地冲出帐篷,椅子在他身后翻倒,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几名孩子低声叫骂着,愤然跟随他离开。

台下的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低声的议论逐渐变成了激烈的争论。“闭嘴,疯子!”有人大声朝台上喊道,然而他的声音却被更激烈的叫喊淹没。

“公爵”早就被吓傻在原地,直到有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台上拽了下去,他这才跌跌撞撞地站稳,茫然地看着眼前翻腾的人群。

帐篷外的孩子们听到了动静,纷纷想要挤进帐篷一看究竟。帐篷内的空气仿佛被搅动成了漩涡,身后有一群人不停地往前涌,前排的孩子们被挤得摇摇欲坠,甚至有人摔倒在地,尖叫声此起彼伏。帐篷四周的帆布被拉扯得嘎吱作响,缝隙中挤进了更多想看热闹的孩子,

乔纳斯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周围的人,却正好和瑞斯对上目光,对方的眼神中的渴望与期待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这时突然挤过来一个孩子,狐疑地盯着乔纳斯,随后恍然大悟道:“噢,那一定是你的双胞胎兄弟吧!我之前远远地看到,就在后面的山坡上,他和托茨上校坐在一起。”

乔纳斯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猛然站起。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又强行镇定下来,朝周围的孩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看来我得去找我的兄弟了,很高兴能见到你们,剩下的我们下回再一起聊……”话还没说完,他便不再犹豫,迅速拨开人群,几乎是逃一般地朝帐篷外走去。

瑞斯的表情微妙,他看着乔纳斯的身影冲出帐篷。随后,他缓缓抬起头,与旁边桌子的一个男孩对视了一眼。那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拍了拍身旁那个身材壮硕的孩子的肩膀,凑近低声嘀咕了几句。大块头轻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推开椅子,和瑞斯一同朝帐篷外走去。

看到这一幕的埃米尔呼吸一滞,随即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追了出去。

帐篷外是一片黑暗,借着微弱的灯光和星光勉强能看清道路,空气夹杂着草木的清冷气息。乔纳斯快步走在前方,靴底在土路上踩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但他无暇顾及这些。托尔弗的身影在他思绪里短暂浮现了一下。乔纳斯一直很不喜欢托尔弗,更不喜欢托尔弗和卢卡斯交谈。他从没有对卢卡斯身边的人产生这种警觉。但他感觉托尔弗正在使卢卡斯想法向某个不好方向缓慢地偏移,这让他本能地想把卢卡斯拉回来。

山坡就在前方,他必须找到卢卡斯。

就在他踏上通往山坡的石阶时,瑞斯他们终于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乔纳斯,走这么急做什么?我们还没聊够呢。”

他缓缓回头,视线在黑暗中扫过几张熟悉的脸。瑞斯站在最前方,身后跟着那个大块头,以及几个不起眼的男孩。

“怎么?”乔纳斯默默地计算着与他们的距离,“还有什么事吗?”

瑞斯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别这样,好歹我们也算是朋友?你要去找卢卡斯吗,要不一起?”

乔纳斯的脸色难看了许多。

“乔纳斯!”埃米尔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但他在离男孩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敢靠近。

乔纳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埃米尔,尤其是看到他那可怜的模样。他并没有回应埃米尔,而是把头偏了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瑞斯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见乔纳斯没说话,他继续说下去:“来谈谈心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成为朋友。我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很喜欢你,当时我就看出来你很聪明,也很直率。我总觉得我们一定有很多共通之处,因为你是那种……能理解别人的人。作为朋友,我希望向你堂堂正正地展示我的内心。当然,这仅代表我个人。我现在就可以再这里将我的伪装全部卸下,任你尽情批判。

我并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我从来都是知足的,懂得感激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明白这个道理的,至少从我能够意识到周围正在发生什么开始,我就清楚的认识到,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坐在镶满钻石的座椅上,挥霍着如山的财宝。甚至我从来就没有期待过终有一天,我或许会攒下一笔钱,然后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并不是一种抱怨,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知。可能是我比周围的人稍稍机灵那么一点,我早就看明白了我究竟能到达哪里,究竟能掌握什么。但我从来没有因此而沮丧或是急于否定我接下来的人生的意义——我同时也很幸运——我有足够强大的心灵和意志,我从不认为有什么是我忍受不了的,哪怕是在这个地方,就算比这个地方更糟也无所谓,我照样会活得悠然自得。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我愿意接受它。你或许会把它看作一种残忍的行径,但我很乐意对自己更加残忍一点。哪怕这样,我也觉得我能活到八十岁,甚至九十岁。

可是——这对于有些人来说根本无法承受。”瑞斯俯身在乔纳斯耳边轻笑一声:“软弱的人总是喜欢欺骗自己,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局限,更无法接受自己生来就是要被践踏的事实。所以他们才会痛苦,才会不甘,才会挣扎得那么狼狈。但我想,他们的痛苦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地位,而是因为他们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愿正视。他们会试图反抗,却根本不明白自己反抗的是什么;他们会愤怒,但他们的愤怒终究没有出口。但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不过是生来愚钝。这种残忍只会逐渐将他们的肉体和心灵压得粉碎!你发现了吗?这里无法听到福音,而羊群却躁动不安。你一定感受到了,一定如此。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很了解你,请不要取笑我的自作多情,朋友。但是你想想,他们的声音又能传到多远呢,他们又能忍耐多久呢?”

乔纳斯的注意力短暂被“朋友”这个词拉回。尽管瑞斯似乎是真心想让人理解他的想法,但他这种论调还是让乔纳斯感到不适。

瑞斯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后面的几个孩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确保只有乔纳斯能听到:“所以,如果一定要让他们服服帖帖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倒不如给他们一点希望。这正是我想要去做的,因为我实在是不忍放任他们自己种下恶果。我并没有主动地去做什么,相反,我在紧要关头拉住了他们。我完全可以对他们不管不顾,也不对他们做任何劝导,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些本可以避免的悲剧发生。

可是总得得有人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足够努力,只要他们再向上挣扎一点,就能改变自己的处境。这样,他们至少不会彻底沉沦,不会像腐烂的泥沼一样失去所有价值。

毕竟,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存在,也总归可以发挥一些作用,不是吗?我并不是在嘲笑谁,我自己也不过是这群仰望者之一。我只是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一点——如果一个人必须被踩在脚下,那至少得让他自己先相信,他有机会能站起来。否则,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瑞斯的笑意模糊不清:“这就是我想说的。我并不想争取什么,也不想反抗什么。只是如果有一个机会,一个让人们相信自己可以再往上走一步的机会,如果能够给他们带来一些慰藉,那我为什么不去试试看呢?”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乔纳斯处在爆发的边缘。乔纳斯试图反驳瑞斯,但他发现每一个论点都显然“提前被处理过”。就像瑞斯不是在说服他,而是在替他整理思考路径。这让他感到愤怒。

“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们转达一点意思。”瑞斯不经意地后退半步,声音洪亮,“我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自然不可能是发起人。很简单,只是一封信,大家遣词造句,不断修改润色很久才创作出来的,至少应该被看到吧。不过我们这些人……不太有分量——但卢卡斯不一样。”

“你想让卢卡斯替你们交信?”

瑞斯耸耸肩:“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或许在当下有一种更合理的分配营区的方式——公平竞争,实力强的就更应该受到重视,不是吗?”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孩子纷纷点头,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道:“我们每天忍受惨无人道的训练,不就是为了变强?可结果呢?到头来大家还是只在乎那些从一开始就被看重的人。”

大块头闷声补充道:“凭什么?就凭当时测试的结果吗?”

乔纳斯没有理他们,而是直勾勾地看着瑞斯:“所以你们盯上了卢卡斯。”

旁边的埃米尔急切地开口:“为什么非要卢卡斯?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埃米尔。”乔纳斯摇了摇头。埃米尔的话停在了嘴边。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非他不可。”瑞斯笑了笑,“他是如此优秀,受到重视,只有他才能办到。”他说着,微微偏过头,用着一种令人恶心的甜腻的语调,“我们是朋友,对吧?他不会拒绝你的朋友的请求。”

空气一时静了下来。

“你们找错人了。”

瑞斯歪着头。

“卢卡斯是卢卡斯,我是我。他不会替你们递交这封信。”

“反正你也要去找卢卡斯,不如先看看信的内容再说?”瑞斯有些苦恼地朝身后一瞥。

乔纳斯沉默了片刻,最终伸出手,将瑞斯递来的信接了过去。信封的纸张粗糙,边缘还留有墨渍。他的指尖摩挲着信封,却没有拆开,而是抬起头,看向瑞斯:“如果我不答应呢?”

瑞斯身后的孩子们窸窸窣窣地躁动起来。他长叹一声,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们想要做什么就冲我来!”埃米尔突然嚎啕大哭,冲上前推开瑞斯,挡在了乔纳斯面前。

瑞斯稳住脚跟后立刻伸手制止了背后那些即将发作的孩子们,摇摇头:“你可真是个大戏精,埃米尔。你想要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你总是在用你的楚楚可怜的外表骗人,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我没有在演戏!”埃米尔发狂似的扯着自己的头发,尖叫道。

“够了!”乔纳斯咆哮着抓住了埃米尔的手臂,“你和我走!离开这里!”

“冷静一点吧,埃米尔是不可能和你一起走的。擅自离开常训营可是重罪啊!”瑞斯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瞧瞧吧,乔纳斯,想想我刚刚是怎么说的?”

乔纳斯双手紧紧环住埃米尔,想要把他拖走:“别哭了!我说别哭了!埃米尔!”他感到天旋地转,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种奇特的状态,甚至连思考都逐渐停滞,可埃米尔的哭声像诅咒一般依然在他耳边回荡。

埃米尔挣扎着,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我不能!乔纳斯!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得回去啊!”

瑞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他才想起了身后的几个孩子。于是他转过身,挥舞着拳头故意向孩子们大喊道:“看到了吗?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卢卡斯是个特殊的人,他不属于你们的这些小把戏。你们想借着卢卡斯去改变自己命运的想法,根本就是一场空想!”

瑞斯的话如同一声惊雷,乔纳斯猛然将自己的理智拉回现实。

“你觉得这很有意思是吗!”他朝瑞斯怒吼着,仍然不肯放松对埃米尔的控制,“说得轻松,你认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掌控?”

瑞斯注视着乔纳斯和他怀中的埃米尔,悲悯地摇了摇头:“你真是太执拗了,乔纳斯。你的天真之后究竟会让你经历多少不幸啊!我是在为你担心啊,我的朋友!”他叹息着,最后还是松开了拳头,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一个孩子过来。这个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走上前去,把埃米尔从乔纳斯的怀里拉了出来。

埃米尔的泪水还未止住,但还是把想要抓住他的乔纳斯奋力推开:“乔纳斯,我也不想这样!我必须回去!你不明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被拉开的乔纳斯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后才勉强从喉咙中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音节,“不要道歉,埃米尔。”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止不住地哽咽,“我会去找你的……”

但此时埃米尔已经听不到他说的话。

孩子们陆续离开了。

走在最后的瑞斯转过身,停了下来,看向低垂着头的乔纳斯。

“乔纳斯,”瑞斯指了指掉在一旁的信,“这个,就暂时放在你那里吧。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像这样聊天,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呢——别把我给忘了啊!”

瑞斯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纳斯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最后是如何一个人顺着石阶走到山坡上的。但迎接他的只有无尽的黑夜。

夜风带着夏夜沉闷的湿意拂过山坡,却无法吹散他胸口的那股钝痛。他站在夜色里,四周是模糊不清的轮廓,远处驻地的灯光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卢卡斯不在这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夜色和风,他心心念念的卢卡斯连影子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手中那封信的一角被风撩起,无声地催促他。

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被折断了,像枝桠被风扭折,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断裂声。

他站在这里,山坡在脚下延展,而夜空在上方塌陷,世界静默无声,一切都已经被掩埋。

他跌坐在地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之后的几天乔纳斯都过得浑浑噩噩。但是卢卡斯却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没有提起任何事情——他在等乔纳斯主动开口。

晚上,卢卡斯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看书。走进房间的乔纳斯默默地坐在他旁边,盯着他,一言不发。

卢卡斯最终合上了书,抬起头来对上乔纳斯的目光。

“没想到艾米莉是个不错的人。”乔纳斯没头没尾地说到。

卢卡斯挑挑眉,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她对你挺有好感的,不尝试和她交个朋友吗?”

卢卡斯冷笑一声:“她喜欢的是我吗?她喜欢的只不过是她的心中的‘完美的形象’罢了——Chi a lei s'affida, chi le confida mal cauto il core![5]

“也不见得嘛……”

“再说了,我们现在有闲工夫想这些事吗?”卢卡斯不给弟弟继续这个话题的余地,翻开了手中的书,“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又是一阵沉默,乔纳斯闷闷不乐的说道:“那天,他们给了我一封信,说是想要拜托你转交给那个莫雷……”

卢卡斯没抬头,只是伸手示意。乔纳斯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有些皱的信纸递了过去。卢卡斯把纸展开,旋转半圈,翻开一页,扫过其中的几行字,便将信纸对折,把它们撕成了碎片,随手扔到了桌上的空杯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点火。”见乔纳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卢卡斯指了指躺杯子里的可怜的碎片。

乔纳斯长叹一声。一簇火焰在杯子里跳动起来,纸张迅速卷曲,信纸上的文字随着火焰的蔓延逐渐消失殆尽。

“别再和你那帮常训营的朋友来往了。他们尽想耍些小手段来得到好处,于是便要把你给拖下水。”卢卡斯没好气地说。

“我知道,只是埃米尔……我很担心他。他不是自愿参与到这里面的。”乔纳斯眉头紧锁,“他并不想被卷入其中。”

“这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卢卡斯摊了摊手,观察着乔纳斯的反应。

“那你也不要再去找托尔弗了。”乔纳斯说得比自己预期更快。

“为什么?”卢卡斯抬眼。

“因为他是个混蛋。”

卢卡斯轻轻地笑了:“就这样?没有别的理由?”

乔纳斯着急起来:“我没在开玩笑!我讨厌他。我从第一次见他时就有这种感觉,我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可以被信任的东西。而且——我觉得他以后一定会做很多混账事情。”

卢卡斯撑着脸,等他继续解释。

“没了。”见卢卡斯不为所动,乔纳斯泄气地吐出这两个字。

“你应该知道,我不相信没有由来的‘感觉’。”卢卡斯笑着,“不过我会记住你的判断。”

乔纳斯盯着卢卡斯,没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卢卡斯叹了口气,“难得你为我这么操心。放心吧。

——我有分寸。”

注释

[1]Radical Republicans:指17世纪英国内战与清教徒革命时期的激进共和派,主张废除君主制及推行激进改革。

[2]此处的“国王”指的是查理一世,斯图亚特王朝的英格兰国王,因与议会爆发内战于1649年被公开处决。

[3]该段落出自《上帝之城》,是早期基督教思想家圣奥古斯丁代表作。

[4]出自Schütz. Symphoniae Sacrae III, Op.12: No.18,德国巴洛克作曲家海因里希·许茨的圣乐作品。文中引用的两句出自《使徒行传》26:14,译为“扫罗,扫罗,你为何迫害我?”“逆刺而踢,终究只是徒伤自身。”

[5]该唱段出自《弄臣》,威尔第歌剧作品。该句译为“那轻信于她,向她吐露真心却又不够谨慎的人,终将因她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