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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兰的守夜人 · 前传 01

第五章:第四年春,与托尔弗的对话

卢卡斯坐在冥想室的窗边,看似专注于幻境制造的练习,实则心神不宁。

今天托尔弗会来巡视精训营。

对于卡斯特拉的大多数孩子而言,这几乎算得上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托尔弗今年才二十四五岁,却已经是帝国最年轻的上校之一。关于他的经历,营地里流传着许多版本。有人说他原本只是托茨家族收养的义子;也有人说他在帝国军事学院就读期间几乎拿下了所有荣誉。无论哪个版本是真的,有一点没有人怀疑,他目前是卡斯特拉真正的管理者,也是许多孩子心中的传奇。

与那些习惯用命令和惩罚维持秩序的军官不同,托尔弗总是温和而耐心。他会记住许多孩子的名字,也愿意听他们说话。即便是最紧张的新兵,在他面前待上一会儿,也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正因如此,孩子们喜欢他,信任他,甚至崇拜他。

卢卡斯也不例外。只是比起其他人,他更加清楚另一件事。托尔弗的温和并不意味着宽容。卡斯特拉每年都会有人被降级、淘汰,甚至消失。而在这些决定背后,托尔弗从没有表现出过迟疑。

托尔弗对卢卡斯一直格外关注。他会主动询问训练情况,会给他带书,也愿意花时间和他讨论一些超出课程范围的问题。卢卡斯很珍惜这些时刻。只是有时他也会忍不住思考:托尔弗究竟是在欣赏自己,还是在欣赏自己所展现出的价值。尽管卢卡斯会因此感到矛盾,但他也从没把这些问出口。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希望失去这份关注。

卢卡斯真正担心的人并不是自己。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向训练场另一侧的乔纳斯。

最近几个月,军方对高等级孩子的考核明显变得更加严格。那些进步缓慢、表现平庸的孩子正在被一点点边缘化。有些人被降入常训营,有些人则彻底消失在卡斯特拉的名单里。而乔纳斯正处于最危险的位置。他拥有罕见的天赋,却始终拒绝按照导师要求的方式训练。卢卡斯知道弟弟在思考自己的道路,可军方未必会给他足够的时间。

如果乔纳斯不能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等待他的结局或许不会太好。

透过狭小的窗户,卢卡斯看见托尔弗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几乎是在他现身的瞬间,不少孩子便朝那个方向望去。米洛则是第一个冲了过去。

“先生!我今天学会了火焰融合,您能看看吗?”

“当然。”托尔弗笑着点头,“让我看看你的成果。”

米洛立刻挥动手臂,数团火焰在空中汇聚,交织,最终融合成一颗不断跃动的火球。训练场上的几个孩子发出了惊叹声。

托尔弗在旁边认真地观察着。

“不错,米洛。你的火焰已经比上个月稳定很多了。”

仅仅一句评价,便让米洛兴奋得几乎掩饰不住笑意,他将火球悬在空中,紧盯着托尔弗,期待着更多的赞扬。然而,托尔弗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他身上太久,他又依次和其他孩子交谈了几句。最后他看向了训练场边缘。

乔纳斯正独自站在那里。

卢卡斯心里顿时一沉。

这些天来,乔纳斯几乎没有按照导师规定的方式训练。他始终在研究自己的东西,而这件事显然已经传到了托尔弗的耳中。

“乔纳斯。”托尔弗朝他走了过去。

乔纳斯停下动作。

“我听说你最近一直没有按照训练计划进行训练。”

“我在练习更适合我的方式。”乔纳斯生硬地回答道。

周围不少孩子都悄悄停下了动作。米洛站在不远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情。

托尔弗倒没有表现出不满。

“更适合你的方式?”他平静地问,“那么进展如何?”

“还不错。”

“导师们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我知道我的能力在哪里,上校先生。训练的方式不必迎合你们的标准。”

训练场安静了下来。连旁边几个导师都皱起了眉头。

卢卡斯忍不住握紧了窗框。他太了解乔纳斯了。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和任何人争论到底的准备。

托尔弗依旧没有生气。

“也许你是对的。但在这里,正确与否从来不是靠个人想法决定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乔纳斯,可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忽视规矩。如果你不展示出实际的成果,所有的小聪明都无法为你带来任何好处,你明白吗。”

乔纳斯终于抬起头注视着托尔弗:“我听得懂,也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们大可以用你们的标准来衡量,那就看结果如何吧。”

托尔弗沉默地看着他。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笑。

“很好。既然你坚持自己的道路,那就证明给我看。”他拍了拍乔纳斯的肩膀,“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开。

乔纳斯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站在窗边的卢卡斯却缓缓松了一口气。

不久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卢卡斯立刻收敛思绪,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卢卡斯。”

“先生。”卢卡斯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托尔弗看到了房间中央尚未散去的幻象残影:“今天的训练强度比平时更大一些。”

“因为我最近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所以想多练一会儿。”

托尔弗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大多数孩子都需要别人督促,而你恰恰相反。”

卢卡斯没有接话,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托尔弗看了他片刻,忽然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

“最近难得有这样的天气。”托尔弗朝窗外看了一眼,“陪我出去走走如何?”

春意正浓,他们走在一条小径上。训练场上传来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脚步踩过碎石的轻响。

走了一会儿,托尔弗忽然开口:“莫雷先生前段时间参加了波洛来将军的宴会。他在宴会上专门提到了卡斯特拉的孩子们,尤其是对你赞赏有加。你上回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记得你在见他之前还很紧张。”

卢卡斯有些意外:“这让我受宠若惊,因为我曾对他的……复杂的性格略有耳闻。”

托尔弗笑了起来:“的确,的确。拥有纯正贵族血统的夏伊洛克[1]。不过也没必要太在乎他们的看法,毕竟他们这伙人与卡斯特拉的联系只是某人一时兴起所造就的,并不会长久。这些顽固的老家伙总是不想借用有可能会超出他们掌控范围的力量,即使他们都已经自身难保。说起来,前段时间帝都魔法学会几个代表的在菲利安和当地教会产生了冲突,闹得挺严重。就因为这种无意义的矛盾,最近罗马总是派人来打探卡斯特拉的情况。”

“罗马派人来探查?”卢卡斯眉头紧锁,“他们应该对帝国内部的军事并不关心,怎么突然对卡斯特拉感兴趣了?”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罗马是因为‘信仰’问题才和魔法学会起冲突吧?那只是表面上的借口。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帝国在试图重塑战争的方式。不过老贵族和教会再怎么反对,卡斯特拉的成果是摆在那里的。普通士兵需要十几年的培养,但这里的孩子只用了几年就能上战场,甚至能够单兵匹敌骑兵团。换作是你,你会不会感到不安?可是罗马连目前最大的威胁都弄不明白,却每天净想着来阻挠军队的行动。贵族、教会、魔法学会,他们一直在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如今卡斯特拉出现了,魔法开始被系统地训练、组织、武装。有人看见机会,有人看见威胁,但无论如何都可以肯定,现在的平衡快结束了。”

“您的意思是,会爆发战争?”

“三年,或者更早。”托尔弗摆摆手,“但不会更晚了。”

卢卡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可战争也只能重新分配利益。教会和魔法学会背后都有自己的支持者,他们之间的矛盾又怎么解决?”

托尔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不远处刚刚发芽的树枝上。随后忽然问道:“卢卡斯,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本诗集吗?”

卢卡斯对话题的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很喜欢那位诗人的作品。其中有一篇特别令他印象深刻,讲述的是一个人类与自然进行对话的故事:人啊,你们将自己视为自然的主宰,然而你们忘了,你们从未走出过它的怀抱。

“当然记得。”卢卡斯回答。

“那么你应该能看出来,那位诗人一直在反对旧教会。”

“因为他认为造物主并不是世界的中心?”

“差不多,”托尔弗解释道,“这位诗人,虽然生活在上个世纪,但他的思想超越了时代。旧教会强调的是世界的秩序与人类的地位是由神的旨意所设定的,神不仅创造了宇宙,还赋予了它们特定的目的和运行方式,而这些运行方式并非随意或偶然发生,而是依据神的计划和设计。人类的使命是与神保持联系,遵循神的教诲,并实现神所设定的秩序。人类的“自由意志”并非意味着人类可以任意行为,而是指人类有能力选择是否遵循神的教义。如果人类偏离神的旨意,就会陷入罪恶和混乱,从而破坏世界的和谐秩序。当然,自然也被看作是神创造的完美秩序的组成部分。教义认为,神的意志通过自然法则和人类社会的秩序表现出来。一切自然现象——从日出日落到动植物的生长,都在神的设计之下,人类应当顺应这一秩序,并通过理性与信仰理解与尊重自然的运作。

然而魔法的出现却直接挑战了这一观念。它最终被认定为是一种违背神意的力量。曾经的教义中,任何形式的超自然能力,特别是与魔鬼、异教神祇或黑暗力量的联系,都被视为对神的旨意的亵渎。魔法,尤其是被定义为‘邪恶’的魔法,被认为是试图脱离神的控制与意志,企图通过非正当的手段获得力量和知识,因为这与教会强调的“顺从神意”和“自然秩序”的观念根本相悖。

但是在这位诗人的眼中,魔法不是神赐予的工具,也不是魔鬼对人的诱惑,而是一种超越神学的力量,是无法用一个“上帝”来解释的奥秘。尤其是那些拥有天赋的种族——盖斯特,成为了这种力量的载体。盖斯特天生与魔法相连,他们的存在与我们的世界发生了根本的冲突。”

“所以他才会写,人从未离开过自然的怀抱。”卢卡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样,而盖斯特恰好比我们更早接受了这一点。它们信仰的是一种多神教体系。他们信仰中的神祇并非像上帝那样拥有绝对的权威和控制力,而是代表着自然界的不同方面。有些神灵代表着水和雨,有些神灵代表着森林和大地。每个神灵都有其独特的职能,这些神灵并不具有传统意义上的“恶”或“善”之分,而是自然法则的体现,它们既能带来生命,也能带来死亡,既能创造,也能摧毁。”

托尔弗想到了什么似的敲了敲脑袋:“说到盖斯特的种族,尤其是利法族那边,最近有个有趣的现象。”

“什么现象?”

“利法族那边出现了一种新祭祀——吃人类孕妇。”他顿了顿,看卢卡斯的反应,“听说他们认为生吃人类孕妇的肉能使他们的后代更强大,尤其是在魔法的传承上,孕妇中的血液和胎儿的某些成分对他们有某种‘特别的’帮助。”

卢卡斯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为什么呢?就因为毫无根据理由而做出这种恶劣的行径吗?”

“并非毫无根据。这是一种算得上迷信的祭祀行为,只不过最近才在他们中间大面积流行起来。据调查,最初几起案例并不是暴民随机入侵人类领地作案,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利法部落的首领们很可能是始作俑者。我们推测,他们应该在与某些组织一起筹划更大的暴乱。当然为什么是以‘吃’这种形式,这得追溯到几百年前。那时候,帝国曾在这个地区有过一段长期的统治,这期间也有许许多多的趣事,不过大多是野史。在证据较完善的事件中最著名的当属罗尔哈布吉尔家族的污点——天知道现在的伯克雷将军是怎么看待他的祖先的。暴虐的皇帝亲自委派的贪婪无比的总督,对美食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那位老罗尔哈布吉尔极其痴迷于尝试各种珍奇食物,并且有着一种‘无所不能吃’的,可以说是病态的好奇心。他在自己的餐桌上,大肆将人类和鱼类的食材混合,创造了许多奇怪的菜品,其中包括了生吃鱼卵和人肉。得到了大片地区的管辖权后,他的目光逐渐转向了盖斯特,尤其是利法族。由于利法族的身体结构与鱼类相似,他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他鼓励部下猎捕年轻的利法族,特别是那些尚未成年的或者即将产卵的个体,作为‘食材’享用,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甚至声称这是永生药。这种行为不是因为它对生命有任何实质性的增益,而是因为它让他暂时从无助与绝望中抽离出来,让他在将不得不与过去的辉煌告别时仍能抱有一线希望。”

卢卡斯摇了摇头:“荒诞至极。出于非生存本能而产生的欲望以最糟糕的方式延续下来了。那么这是盖斯特的复仇吗?”

“其中一部分确实是以此为由。但我们得明白,盖斯特的文化中,食物和肉体并非仅仅是维持生存的方式,而是与灵魂、力量甚至生命的延续息息相关。利法族的祭祀行为,原始甚至暴力。他们中的另一派宣称的是,祭祀人类孕妇,尤其是孕妇中未出生的生命,代表着生命的延续和魔法力量的传承。他们容易被愤怒驱使的简单的头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引导,便会将这种胡诌出来东西当真。再加上,他们早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剩下的便是跟着做。”托尔弗叹了口气。

“可能和你说这些不太合适。我曾听闻,许多母亲在孕育生命的过程中,常常会感受到一种‘神圣的使命’。她们认为自己不仅是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而是承担着某种严肃的责任。这并不是单纯的母亲对孩子的爱,当然她们肯定会将无限的爱与温情给予她们还未谋面的孩子,她们的血肉。与此同时,她们认为自己在承担一项崇高的任务——像玛丽亚一样,孕育着世间的救赎和新生。在某些瞬间,她们或许会感到自己与神圣的母性紧密相连,自己也承载着某种纯洁且伟大的使命。我以前总觉得,这种想法有些过于理想化,甚至荒谬。但现在我也不得不转变观念。”

卢卡斯思考片刻,突然想起了刚才托尔弗提到的利法族仪式和他们的复仇行为,顿时感到害怕:“利法族吃人类孕妇的行为,难道也与这种‘神圣性’有关吗?”

托尔弗缓缓说道:“我想是的,当然这也只是我对他们的擅自揣测,他们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利法族认为他们是在对过去的反击。他们将孕妇视为象征性的目标,吞噬这种‘神圣的存在’。他们的信仰体系中,‘母性’和‘生命的创造力’是极其神圣的,而人类的文化中,孕育生命的母亲常常被视为承载神圣使命的载体。这何尝不是对于我们认为至高无上的价值的嘲弄,迫使我们去重新审视,是否真的拥有‘神圣’的权利。”

卢卡斯抬头看向托尔弗:“那未免也太过残忍,为什么要无辜的人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可问题是,我们是否真的能够反驳他们?假设神圣性只是被赋予的意义。我们认为什么是神圣的,便认为它不可侵犯,但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吞噬神圣’才是真正的仪式,是真正的信仰。我们会因他们的行为而愤怒,因为我们相信母性和新生命是神圣的,任何对它的侵犯都是不可饶恕的亵渎。但从利法族的角度来看,他们认为,只有摧毁我们所珍视的东西,才能让他们自己从历史的压迫中解放出来。他们或许觉得这是被压迫者的反击,但当反击演变成了宗教式的狂热,他们又凭什么为他们所造成的实在的痛苦找借口。这算什么?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历史的循环,那这样的轮回本身不就存在着某种无法摆脱的荒谬?”

托尔弗注视着卢卡斯,对他突然产生的情绪有些惊讶,“你感到愤怒吗?”

“难道您不觉得愤怒吗?那些母亲,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怎样的灾难,就那么被吞噬、被献祭……她们不是帝国的暴君,不是那些施加压迫的人,她们只是无辜的普通人,本该拥有美满的家庭,幸福的人生。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托尔弗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笑:“卢卡斯,你总是这么认真。愤怒又能改变什么呢?曾经罗尔哈布吉尔看待利法族,就像是今天的利法族看待人类。信仰、仇恨、复仇、献祭,这一切本质上没有区别。你说这是荒谬,但如果整片大陆都建立在荒谬之上,那你又该如何自处?”

卢卡斯低下头,默不作声。

托尔弗继续道:“让我们说回诗集吧。你还记得最后几篇吗。虽然诗人一直在强调人应该正视“自然”的力量。但他在最后预言,最终人对自然的回归也会带来另一种更深的堕落。

若是人们说自然是纯净的,于是便去敬畏它、模仿它,甚至幻想彻底回归它。但自然从来不是纯粹的善。当人们放弃理智,彻底臣服于自然,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野兽;而当他们试图以理性之名完全驯服自然,将其剖析、归类、纳入秩序,那自然也不再是自然,而是被囚禁的躯壳。那些高喊要摒弃世俗的人,最终要么堕为狂徒,要么比他们所憎恶的世俗更加冷酷无情。那时,他们会失去自己最原本的东西。诗人认为,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生命的纯净关系,一旦被过度解构或极端推崇,最终会导致一种不可逆的断裂。

人们以为自己仍旧在理解自然,尊崇生命,但事实上,自然的力量、生命的神圣性都会在我们的手中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最后,人类不再能感知这些力量的真正意义,不再理解生与死的界限,最终——他们会失去对生命的感知,走向虚无的深渊。这不就是魔法学会正在做的事吗?”

卢卡斯感到一阵寒意:“这是背叛。您觉得,这种命运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

“至少你可以选择成为最后一个清醒的人。”

注释

[1] 出自莎士比亚经典剧作《威尼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