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罗斯又一次梦到了童年的场景。
父亲、母亲、卢卡斯和自己。那时自己是乔纳斯。
01 村庄
村庄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中，周围环绕着广袤的森林和田野。村庄里的人大多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种植小麦、燕麦和蔬菜。偶尔会有赶着马车的商人和附近镇上采购农作物的小贩从村口的土路经过，带着来自更远世界的消息。
记忆中的父亲每天清晨都会扛着锄头出门耕作。母亲早早地在炉灶旁点起火，把前一晚剩下的黑面包片蘸上蜂蜜分给兄弟俩。“小男子汉们，快吃完了去帮忙干活。”她总是这样吩咐道。
河流从村南蜿蜒而过。河边是最热闹的地方，特别是在傍晚，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里洗衣服、取水，或者仅仅是为了聊那些千篇一律的家常。
在他的记忆里，有一幕特别清晰。他和卢卡斯坐在河岸边，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乔纳斯，你觉得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卢卡斯忽然问。
乔纳斯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又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抬头看天，“这里是很好，但是我以后应该会当一个冒险家，把大陆上那些没人知道的东西全都弄清楚，最好还能写成一本书，让所有人都知道。”卢卡斯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比如收成不好，比如战争，比如瘟疫。这样的美好平静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作为双子，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像是被分到了两个方向。卢卡斯总是这样，思考一些看起来离他们很远、甚至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乔纳斯也因此感到有些苦恼，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消除卢卡斯这种没由来的不安感。
乔纳斯忍不住皱起眉：“可这些事情都还没发生啊。为什么要担心？”
“正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很幸福……村子很好，父亲和母亲都很好。每天早上醒来以后，我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晚上会回到哪里，也知道会有什么人在等着我们。明天大概会和今天一样，后天也会，下个月也是。说实话，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乔纳斯侧过头：“那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可有时候我又会觉得，这一切好得有些不真实。好像这一切不需要计划，也不需要选择，就已经摆在这里了。每天重复同样的日子，所有人都会长大，然后变成现在的大人，再把同样的生活交给下一代。就像一条已经铺好的路，我们只是沿着它一直走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刚才说的‘成为冒险家’又算什么呢？只是现在随口说出来的愿望吗？还是某一天醒来之后，你真的会离开这里，去做那些连你自己都还说不清的事情？”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乔纳斯。
“我不是觉得你做不到。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离开了，这里就不会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会离开，我也会改变，我们都会被推着往前。父亲和母亲会变老，这个村子也会一点点变成另一个样子。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也许我们现在的生活只是一个暂时的状态。就像走在一条路上，前面有岔道，但我们还没走到那里，所以才觉得一切都很安稳。等真正走到的时候，就必须选择其一。到那时候，有些东西就会被留在另一条路上。”
乔纳斯坐起身，拍了拍哥哥的肩膀。“那就到时候再说！大不了我去当冒险家，你就留在这里。等我走遍大陆，把所有秘密都找出来，我就回来讲给你听。或者不用等我回来，你也会从别人那里听到我的名字。反正不管怎么变，我们都是兄弟，这一点又不会消失。”
卢卡斯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山林，神情有些黯然。 之后他们也没再讨论过这个话题。
家里没有他们能帮得上的忙时，兄弟俩喜欢抄近路跑到西边的小镇上去。卢卡斯总是走在前面，用手里的木棍拨开灌木丛。乔纳斯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编织的篮子，装着采来的浆果，他总是忍不住东张西望，路边的野花蝴蝶，甚至一只缓慢爬行的甲虫都能吸引他的注意。“乔纳斯，别又掉队了。”卢卡斯无奈地回头叫他。乔纳斯含糊地应了一句，把刚摘的几颗浆果丢进嘴里，假装没听见一样继续研究着一片叶子背面的纹路。兄弟俩一前一后走着，阳光透过树林洒在他们身上。
“注意脚下，别摔了，”卢卡斯回头提醒，“我们今天要赶在钟声响前到教堂，不然老牧师会罚我们背教条。”
“我知道了！”乔纳斯嘴上答应着，却又一头埋进路旁的草丛，摘下一朵小花别在耳后，“如何？兄弟，你戴上肯定也和我一样好看。” “你是个笨蛋，而我不同。”耐心被消耗殆尽的卢卡斯抓住弟弟，催促着继续赶路。
小镇的教堂钟声响起时，兄弟俩刚刚踏上广场。街道上人声嘈杂，商贩的叫卖声、马车碾过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唯有教堂前聚集的孩子们安静得有些突兀。 他们走进教堂，选了靠前的座位。彩色玻璃窗将阳光分解成斑斓的光束，洒在石制地板上。
老牧师站在讲台前，双手放在一本打开的书上：“孩子们，今天我们来学习阅读更长的句子。这是学习知识的下一步，也是理解造物主的旨意的重要途径。” 他指着其中一句简单的文字，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读出：“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孩子们有些困惑地皱着眉。乔纳斯小声嘟囔：“这是什么语言啊。” 老牧师听见后便点头解释：“这是拉丁文。我们的祖先用这种语言记录了许多智慧和祈祷。虽然现在你们用本地语言交流，但理解拉丁文会帮助你们读懂更古老的书籍，连接更广阔的世界。” 他随即在木板上写下翻译：“我们的天父，您在天上……” “我们来试着读一读，”他转向孩子们，“别怕发错音，重要的是勇敢尝试。” 他让孩子们一个个跟着念，直到所有人都读得流畅为止。
接着，他拿出一段短文，是一个简单的寓言故事，关于一只小鸟如何用智慧躲过猎人的陷阱。牧师让每个孩子轮流朗读一段，并让他们用自己的话讲述故事的含义。 轮到乔纳斯朗读寓言故事，他认真地读起来：“那只小鸟发现了猎人的陷阱后，没有飞得更高，而是找了一片宽大的叶子，遮住了自己的羽毛，躲过了猎人的目光。”
他念完后，老牧师微笑着问：“那么，乔纳斯，你觉得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呢？” 乔纳斯站起身：“我觉得那只小鸟不是普通的小鸟，它一定是一只会魔法的小鸟！它用叶子当披风，就像骑士穿盔甲一样！” 孩子们哄笑起来，卢卡斯也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老牧师却饶有兴致地问：“乔纳斯，你说得很有趣。不过我有个问题。既然它是魔法小鸟，为什么不用魔法隐身，或者直接飞走呢？”
乔纳斯一听这个问题，立刻来了劲，站起身，用手比划着解释：“那种能让自己瞬间消失的魔法，是很厉害，对吧？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个。小鸟的魔法更像是，从周围的东西里借一点力量出来。”
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小声问：“怎么会呢？叶子不是普通的树上掉下来的东西吗？怎么又会有力量呢？” 乔纳斯双手叉腰，像个学者般振振有词：“当然不是‘只是树叶’。里面有阳光、有雨水，还有土壤的味道。它是活的，是森林的一部分。小鸟用叶子，不只是遮住自己，而是让自己变得像森林的一部分。就像骑士用盾牌，不只是挡住攻击，而是保护自己不被看见、不被伤害。这不也是一种魔法吗？”
老牧师继续追根问底：“那如果它会这种力量，为什么不直接用来对付猎人？那样不是更简单吗？”
乔纳斯眨了眨眼，沉思片刻：“因为它不想伤害别人。它只是想活下去。森林是它的家，如果它用森林给它的力量去攻击别人，森林也会难过。所以它选择不战斗，而是藏起来，用聪明的办法。”
“这说明了什么？”老牧师笑着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乔纳斯兴致更高了：“这说明我们人也可以向魔法鸟学习，懂得借用身边的力量。比如说，把书当作叶子，自己藏在书后面，就能偷偷地在课堂上睡觉而不被发现，是不是一种很厉害的魔法？”
孩子们一时哑口无言。甚至连卢卡斯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弟弟。
老牧师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乔纳斯的肩膀说：“乔纳斯，你的想法非常特别。虽然你的理解有些与众不同，但这个故事同时也告诉了我们：面对困境，学会运用智慧保护自己，同时也要记得保持善良。” 说着，他转向其他孩子们：“你们看，乔纳斯用自己的想象力赋予了这个故事新的生命。想象力，就像知识一样，是一份珍贵的礼物，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珍惜。”
乔纳斯得意地坐下，又忍不住转头悄声问卢卡斯：“我说得还不错吧？” 卢卡斯扶额，然后无奈地笑了：“是不错……但你以后别拿书当盾牌，书是用来读的。”
课程结束后，乔纳斯依旧兴奋，走在回村的路上时，还不停地给卢卡斯讲他“魔法鸟”的新故事：小鸟后来成了森林里的守护者，用叶子变成了一件披风，还教会其他动物保护自己。
“你说会不会真的有这样的鸟？”乔纳斯认真地问。
“也许吧，”卢卡斯回答，“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魔法骑士鸟得早点回家，不然晚饭就要没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兄弟俩的身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连接着未知的未来。教堂钟声再次响起，回荡在整个小镇的上空。